與長兄李由恪守士人正道、立志在朝堂之上建功立業的道路截然不同，李斯的次子李煥，選擇了一條在時人眼中近乎“離經叛道”的人生軌跡。他對權謀韜略、經世濟民之興味索然，卻從孩提時代起，便對格致知展現出異乎尋常的執着。他的痴迷，投注於那些能工巧匠之手下的實——小到一枚齒的契合，大到水利機械的運轉，凡是涉及械製造與背後理原理的奧秘，都讓他心馳神往。

李煥天資穎悟，只是這聰慧全然不用於誦讀儒家經典或法家律令。他最常流連之，是家中僕役工匠幹活的院落，或是咸市井間叮噹作響的鐵匠鋪、飄着木屑清香的工坊。他能在水井邊盯着那簡單的桔槰（槓桿汲水工）一看就是半日，觀察力點變化與水桶起落之間的妙關聯；也能對着一架繳獲的弩機或殘破的指南車結構圖廢寢忘食，反覆拆解、組裝、描摹，非要將其中蘊含的力學、齒傳原理琢磨徹不可。他隨總帶着一塊用禿的炭筆和幾片木牘，隨時記錄觀察所得，勾勒結構草圖，眼中閃爍的芒，是他在書房面對竹簡時從未有過的。

起初，貴為丞相的李斯對此深憂慮與不解。在他這位以法家之佐秦王平定天下的重臣看來，這些“奇技巧”終究是未流小道，於經緯天下、富國強兵的核心大業助益有限。他更期次子能研讀《商君書》、《韓非子》，通曉律法吏治，未來或如長兄般為國之棟樑。他曾數次將李煥喚至書房，親自考校功課，試圖引導其步“正途”。然而，李煥雖表面恭順，但心思顯然不在此道，應對起來索然無味，一旦得空，便又如似地鑽回他那堆“匠作雜”之中。

但李斯終究是見識超卓、注重實效的政治家。他靜心回想，自己當年力主支持造紙的研發，功後對文書傳播、政令通達帶來的巨大便利歷歷在目。他又觀察到，無論是墨家弟子在守城械上的妙設計，還是公輸般後裔在宮室建築中的卓越技藝，都切實地解決着軍工、民生中的問題。尤其在當前新政推行，亟需發展農耕、興修水利、提升工效以充實國力的背景下，這些實用的“格之學”，似乎並非全無價值，反而可能蘊含著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潛力。

加之長子李由已在其安排下步仕途，且表現穩健，足以承襲家門榮耀，延續家族政治影響力。於此，李斯對次子這份“不合時宜”的痴迷，便也漸漸釋然，轉而採取了一種有限度的支持。他不再強行迫李煥攻讀經法，而是默許他自由翻閱丞相府中收藏的、為數不多的涉及百工技藝、天文歷算的雜家竹簡。他還利用自己的權勢和人脈，在不引人注目的況下，為李煥接一些頗有實學的墨者、工匠提供了些許便利，甚至默許他以“觀學習”之名，偶爾前往府管轄的營作坊，那裡匯聚了天下頂尖的工藝技。

獲得父親默許，如同掙了無形的枷鎖，李煥更加心無旁騖地投於他的格世界。他不再是家族中那個“不務正業”的異類，丞相府甚至特意將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闢為他的專屬工坊，裡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工、材料、半品的模型以及他繪製的麻麻的圖樣。他在這裡與幾位志同道合、同樣對技藝充滿熱的年輕士子或匠人流切磋，終日縈繞於心的，是如何優化水車的齒組以提升汲水效率，如何改進犁鏵的曲面使其翻土更省力，或是依據浮力原理嘗試製作更準的計量。他的世界，遠離朝堂的喧囂與詭譎，充滿了槓桿、、斜面的簡潔之，以及每一次實驗功帶來的純粹喜悅。李斯有時途經那間常傳出敲打聲、瀰漫著特殊氣味的工坊，會駐足片刻，搖頭失笑，但目深，或許也藏着一難以言喻的期待——或許這個痴迷於“小道”的兒子，真能在一條無人看好的路徑上，踏出一片意想不到的廣闊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