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的死，如同秋日裡一片無聲飄落的黃葉，在秦國朝堂這潭深水中，並未激起太大的漣漪。秦王嬴政一句“厚葬之”，便為這件事畫上了句號。韓非被以較為面的規格，安葬於咸郊外一僻靜的山坡之上。沒有盛大的葬禮，沒有眾多的弔唁者，只有幾名奉命行事的吏和沉默的役夫。

下葬那日，天沉，鉛灰的雲層低垂，彷彿隨時都會滴下淚來。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草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
葬禮結束後，眾人散去，只留下那座新堆起的、略顯孤寂的墳塋，和一塊簡單的石碑，上面刻着“韓公子非之墓”幾個字。

然而，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，一個着深常服、未帶隨從的影，卻悄然出現在了墓前。

正是李斯。

他拒絕了車駕，獨自一人步行至此。站在那方新土之前，他久久沉默，只是靜靜地佇立着，如同一尊雕塑。寒風拂他的袂，帶來刺骨的涼意，但他似乎毫無所覺。

墓冢無言，黃土之下，埋葬着那位曾與他同窗共讀、激辯天下、才華橫溢令他自愧弗如的師兄。如今，兩隔，一切恩怨、較量、欣賞與無奈，都隨着這一杯黃土，煙消雲散。

李斯的腦海中，不控制地浮現出往昔的片段。

稷下學宮中，韓非雖口吃，但每當辯論到關鍵，那雙眼睛便亮得驚人，筆鋒如刀，字字珠璣，常常得他不得不絞盡腦應對。那時，他們是互相砥礪的學友，雖有競爭，卻更多是純粹的思想鋒。

他也記得韓非在得知他決定西行秦時，那複雜難言的眼神。有不解，有惋惜，或許也有一“道不同不相為謀”的決絕。

而最近這數月，在咸的種種……韓非初至時的驚才絕艷，偏殿中那場火花四濺的法理思辨，館驛那帶着悲憤的筆談，送葯時那心照不宣的絕，以及最後……雲獄中那杯必然經過自己默許甚至間接提供的毒酒……

每一步，似乎都有他的影子。他欣賞韓非的才華，忌憚韓非的威脅，最終，又親手（至是間接地）將這位師兄推向了死亡的深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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