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的夜，深沉如墨。苑深的“松濤閣”，卻是燈火通明，暖意融融。巨大的青銅火塘中，上好的銀炭無聲燃燒，烘烤着懸挂其上滋滋冒油的整隻黃羊。濃烈的香、醇厚的酒氣、以及松脂燃燒的獨特芬芳混雜在一起，瀰漫在闊大的廳堂。

這是耶律延禧心來，為“勞”宋使蔡攸連日辛勞（實為他自己想繼續玩樂），特設的“君臣同樂”夜宴。與會者皆是遼國核心人：天祚帝耶律延禧高踞主位，晉國公蕭奉先、南院大王耶律淳、北院大王蕭干分坐左右，林牙耶律大石亦在末座。蔡攸作為主賓，坐於耶律延禧左下首。

沒有繁文縟節，沒有歌舞助興，只有大塊吃，大碗喝酒。耶律延禧興緻極高，親自刀割下烤得焦香流油的羊，分賜眾人。他面紅潤，醉眼朦朧，拍着蔡攸的肩膀：“蔡太傅！朕…朕今日高興！這麻將…真是個好東西！朕昨夜…胡了一把‘大四喜’！哈哈哈！痛快！來！滿飲此杯！”

蔡攸端起面前盛滿烈“忽迷思”（馬酒）的犀角杯，看着耶律延禧那張因興而扭曲、卻又帶着幾分孩子氣的臉。他心中百味雜陳。眼前這位醉醺醺的遼國皇帝，在史書上，是亡國之君，是昏庸無能的代名詞。可此刻，他只是一個沉迷新奇玩、貪圖樂的普通人。他甚至…對自己這個“宋使”頗為“親厚”。蔡攸知道他的結局——被金人俘虜，盡屈辱，最終病死於冰天雪地的五國城。一難以言喻的悲憫，悄然湧上心頭。

“陛下洪福齊天！壽氣自然昌隆！”蔡攸下心緒，笑容依舊溫和，舉杯一飲而盡！辛辣酸的酒滾中，如同燒灼的火焰。

“好！痛快！”耶律延禧大笑，又轉向耶律大石，“大石林牙！你也喝！別…別總板著臉！今日…只論兄弟！不談國事！”

耶律大石起，端起酒杯，對着耶律延禧躬：“臣…遵旨。”他仰頭飲盡，作乾脆利落。放下酒杯時，他那雙深邃如寒星的眼眸，卻帶着一難以察覺的憂慮與沉重，掃過廳中醉態可掬的皇帝，以及同樣推杯換盞的蕭奉先、耶律淳、蕭乾等人。

蔡攸的目與耶律大石短暫匯。他心中劇震！這位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、最終遠走西域建立西遼、延續契丹國祚的傳奇英雄！此刻，他就在眼前！年輕，英武，眼神銳利如鷹，卻也難掩對國事的憂心忡忡！蔡攸知道他的結局——壯志未酬，客死他鄉，空留一段悲壯的史詩。一強烈的敬意與惋惜，如同水般衝擊着蔡攸的心房。

“蔡太傅！”北院大王蕭乾的聲音如同悶雷炸響！他端着巨大的海碗，裡面是渾濁濃烈的“燒刀子”（高度蒸餾酒），大步走到蔡攸面前，鬚髮戟張，虎目圓睜，“老子…老子敬你！你這人…夠意思！夠朋友！不像那些酸文假醋的宋！來！幹了這碗！以後…北邊的事！有我蕭干在！金狗休想踏過白河！”

蕭干！這位以勇猛着稱、最終在護步達崗之戰中力戰殉國的遼國悍將！此刻，他拍着脯，豪氣干雲地承諾着守護疆土！蔡攸看着他獷豪邁的臉龐，聽着他真摯的話語，眼眶竟微微發熱。他端起同樣大小的海碗，站起，與蕭乾重重一！

“蕭大王！豪氣干雲！外臣…佩服！”蔡攸聲音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願與大王…並肩殺敵！共金虜！干！”他仰頭，將碗中烈酒如同飲水般灌中！火辣的酒如同岩漿，燒灼着他的五臟六腑，也燒灼着他那顆試圖保持冷靜的心！

“好漢子！”蕭干哈哈大笑，同樣一飲而盡！重重拍着蔡攸的肩膀，“痛快！真他娘的痛快！蔡攸！老子認你這個兄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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