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燈依舊高懸，竹聲在殿悠悠回。我站在偏殿角落，背靠廊柱，手中空杯未換，指節微微發。方才小桃帶回來那句“茶涼了，不如換一盞熱的”，像一細線，輕輕纏上心頭。我知道，在等我下一步作，可這宴席之上，人影錯，禮制如鐵，一步差池，便可能惹來非議。

我垂眼看着袖口，那裡藏着另一張折好的紙條。字不多，只寫了三行，寫完後我又默念一遍，確認無錯。本想再遣人送去，可抬眼時，正見小桃從屏風後轉出。沒拿托盤，也沒提壺，雙手空着，步子輕快，臉上笑意都不住。穿過一群飲酒談笑的將領，腳步微頓，在人群間隙中朝我這邊了一眼，隨即眨眼示意，又朝屏風方向輕輕頷首。

我懂了。不是來取信的，是來傳話的。

我將紙條重新塞袖中，不再執着於筆墨。此刻最該做的，不是寫，而是看——看是否也在等我這一眼。

我緩緩抬頭，目穿過舞的紗幔、晃的人影、搖曳的燭，落在那道薄紗屏風之上。隙不大，僅容一線視線穿行。我曾無數次借這隙看，如今卻比上陣還張。呼吸放輕，肩背不自覺直，連握杯的手也鬆了些。

就在這時，抬起了頭。

楊柳坐在眷席側，姿端然，長鋪展如雲，金紋在燈下泛着。沒有看旁人，也沒有撥茶蓋，只是將一方素帕從袖中取出，指尖過帕角，作極慢，似在確認什麼。那帕子我認得，是前幾日在軍帳外為我遞葯巾時用過的那一塊，邊角還沾着一點乾涸的葯漬。疊了又展，展了又疊，反覆三次，終於抬眼，向屏風隙。

我們的目，就在那一刻撞上了。

四周的喧鬧像是被走了。樂聲還在響，可聽不真切；人影還在，可看不清晰。整個大殿彷彿只剩下一個點——的眼。那雙眼如星子落潭，清澈而深，映着燈火，也映着我。沒有立刻移開，也沒有低頭裝作無意，而是靜靜着我，睫微，角一點點揚起，雖未笑出聲，卻已滿是笑意。

我也笑了。不是應付同僚時那種客套的弧度，而是從心底湧上來的、剋制不住的笑。角揚起，眼神和，像卸下了千斤重甲。我想說話，哪怕只是一句“你好看”，可嚨發，一個字也吐不出。我們就這樣對視着，誰也不肯先移開眼。

時間像是停了。

的臉頰漸漸泛紅，從耳漫到眉梢，可眼神依舊穩穩地落在我上。輕輕垂睫，又抬起，那一瞬的低眉，像春水微漾，再抬眼時，已是波流轉。懂我的意思，我也懂的。無需言語，不必作，這一眼，已勝過萬語千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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