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江南已經有了涼意，向廠車間里的溫度卻始終保持在二十度以上。磨削區的三台改造過的磨床日夜不停地運轉，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聲。空氣里瀰漫著冷卻特有的、略帶甜腥的機油氣味，混合著鋼鐵產生的微熱氣息。地面上散落着銀灰的切屑，在日燈的照下閃着細碎的。

陸文婷在車間里已經連續待了二十三天。

這二十三天的生活簡單到近乎單調：早晨六點半起床，七點到車間，帶着工人們做準備工作——檢查設備、校準儀錶、分配今天的任務。八點正式開始培訓，一直到晚上十點，中間只有吃飯和短暫的休息。夜裡，還要整理當天的數據，制定第二天的訓練計劃，經常忙到凌晨。

人明顯地瘦了一圈。原本就纖細的形現在更顯單薄，工作服穿在上有些晃。眼睛下面有了淡淡的青黑，是長期睡眠不足的痕迹。但神很好，眼神依然清亮，在車間里走時，腳步輕快而有力。

工人們的變化更明顯。

剛開始的時候，二十幾個青工面對那三台磨床，眼神里都是茫然和不安。1微米的度，聽上去就像天方夜譚。他們拿着千分表的手會抖，調整金剛筆時小心翼翼得像在拆炸彈，每一次進給都要反覆確認好幾遍。砂崩過三次，工件報廢過七件，千分表摔壞過一個——是學徒小王手，表掉在地上，錶盤上的玻璃裂了，指針也歪了。小王當場就哭了，不是心疼表，是覺得自己笨，學不會。

陸文婷沒罵他，只是默默地拿起千分表，仔細檢查。指針軸彎了，錶盤玻璃碎了，但主結構沒壞。讓工室送來備件，親手把表修好，校準，然後遞給小王：“再小心點。工壞了可以修，手藝丟了就找不回來了。”

小王紅着眼睛接過表，用力點頭。

現在，二十三天過去，變化悄然發生。

工人們的手穩了。長時間的訓練讓形了記憶，握持金剛筆的姿勢標準而放鬆，手腕的抖控制在眼幾乎看不見的幅度。他們的眼睛也“毒”了，能看清千分表上0.002毫米的偏差，能據切屑的和形狀判斷磨削狀態，能聽出砂轉時微弱的異響——那是修整即將到位的信號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們開始理解“手藝”這兩個字的分量。

“手藝不是蠻幹，是巧幹。”陸文婷在培訓中反覆強調，“你要了解材料的脾氣，知道它在磨削時會怎麼變形；要了解機床的脾氣，知道它的剛在哪裡，弱點在哪裡；要了解砂的脾氣，知道它的磨料是什麼，結合劑是什麼，適合磨什麼材料。把這些都了，你才能讓它們聽話，才能做出你想要的東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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