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往上海的列車在晨曦中穿行。齊鐵軍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帆布提包放在邊，裡面裝着他整理了兩天的材料——配方數據、設計圖紙、工藝參數、樣品，還有趙紅英給的一千塊錢。車窗外的景從南方的丘陵水田，漸漸變江南的平原沃野，稻田、魚塘、白牆黑瓦的村莊，在五月明的下鋪展開來。

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，反覆推演見到周廠長要說的話。上海橡膠廠是國橡膠行業的龍頭，能當上副廠長的人，必然見多識廣，眼挑剔。這次見面，是機會，更是考驗。

下午三點，列車駛上海站。熙熙攘攘的人流，南腔北調的方言，空氣中混雜着煤煙、汗水和各種食的味道。齊鐵軍隨着人群走出車站，眼前是寬闊的廣場，車水馬龍，高樓林立。這是他第一次來上海，這座傳說中的大城市，果然氣勢不凡。

按照王工給的地址，他坐上公車，一路看着街景。外灘的老建築，南京路的熱鬧，和平飯店的綠尖頂，還有那些穿着時髦的行人——西裝革履的男人，燙着捲髮穿着連的人，偶爾還能看到外國人。這就是上海，中國的經濟中心，工業重鎮。

上海橡膠廠在閔行，公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。廠區很大，比趙紅英的廠子大了不止十倍。高高的煙囪冒着白煙，廠房整齊排列，廠門口掛着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“上海橡膠廠”，旁邊還有一塊銅牌：“國家一級企業”。

齊鐵軍在門衛室登記，說是找周廠長，是王工介紹的。門衛打了個電話，不多時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騎着自行車出來，穿着灰的工作服，戴着眼鏡，文質彬彬的樣子。

“是齊工吧？我是周廠長的秘書，姓李。”男人下車，熱地握手，“周廠長在開會，讓我先帶您去招待所住下，晚上他請您吃飯。”

“麻煩您了。”齊鐵軍跟着李秘書走進廠區。道路寬闊整潔，兩邊是排的法國梧桐，樹蔭濃。廠房是紅磚建築，看起來有些年頭，但保養得很好。工人們穿着統一的藍工作服，行匆匆，秩序井然。這就是國營大廠的氣象，和深圳的鄉鎮企業完全不同。

招待所在廠區裡面，是一棟三層小樓。房間不大，但乾淨整潔，有獨立的衛生間。李秘書幫齊鐵軍辦好住手續，說：“齊工，您先休息一下，六點鐘我來接您。周廠長在錦江飯店定了位置。”

“錦江飯店？”齊鐵軍有些意外。他聽說過這家飯店，上海最有名的老飯店之一，招待外賓和重要客人的地方。

“是，周廠長說，您是王工介紹來的貴客，要好好招待。”李秘書笑笑，告辭離開。

齊鐵軍洗了把臉，換了乾淨的服——趙紅英給他買的那件淺灰夾克，裡面是白襯衫，下是深藍子。站在鏡子前，他看了看自己。三十多歲，皮黝黑，眼神里有風霜，也有堅毅。這副樣子，應該不至於在錦江飯店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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