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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五年十月的東北長春，空氣里已有了凜冽的意味。清晨六點半，天還沒全亮，第一汽車製造廠職工醫院的院子里，幾盞路燈在薄霧中發出昏黃的。

沈雪梅推着那輛用了八年的永久牌自行車走進車棚，車把手上掛着的鋁製飯盒隨着的腳步叮噹作響。這飯盒是齊鐵軍當年在部隊時用的，後來送給了，如今盒已被磕出無數細小的凹痕，但依然鋥亮。盒蓋上用紅漆描着“為人民服務”五個字，字跡已有些斑駁。

“沈主任，這麼早？”看門的老張頭從傳達室探出頭來，手裡捧着個搪瓷缸子，熱氣騰騰。

“張師傅早。今天市衛生局可能要來檢查，得提前準備準備。”沈雪梅停好車，從帆布包里掏出鑰匙串，上面掛着大大小小十幾把鑰匙，有辦公室的，有治療室的，有倉庫的，還有幾把是幫着幾位行不便的獨居老人保管的家門鑰匙。

“您這康復科，可是咱們廠醫院的招牌了。”老張頭笑道，“上周我老伴從您那兒做完理療，腳利索多了，昨兒個還自己去菜市場買了條魚。”

“能幫上忙就好。”沈雪梅笑了笑，提着飯盒往住院部大樓走去。

康復科在三樓，佔了半層樓。三年前，這裡還只是兩間堆滿雜的庫房。是沈雪梅帶着幾個年輕護士，一鍬一鎬清理出來，又求爺爺告地從總務科要了些舊桌椅，從報廢的醫療械里淘換出還能用的零件，拼拼湊湊，才有了現在這個有模有樣的康復中心。

三十張病床幾乎全滿，大多是中風後症、骨折後、工傷康復的病人。晨過矇著薄塵的玻璃窗照進來，落在淡綠的牆上，落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上，落在那些正在做晨間活的病人上。

“沈大夫早。”靠窗的病床上，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用還能的右手，一點點地往上套。他是衝車間的老工人，三個月前工作時被掉落的模砸傷了脊柱，下肢癱瘓。剛送來時，整天躺着不彈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，誰跟他說話都不理。

“老李，今天氣不錯。”沈雪梅走過去，很自然地幫他理了理領子，“昨兒個晚飯吃了多？”

“一碗粥，半個饅頭。”老李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比之前有生氣多了，“護士小張非讓我再吃個蛋，我沒要，噎得慌。”

“蛋有營養，得吃。今天午飯我讓食堂給你蒸個蛋羹，好消化。”沈雪梅說著，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，記了一筆。本子上麻麻寫滿了字，哪個病人該複查了，哪個病人該調整治療方案了，哪個病人家屬該來談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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