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外經貿委大樓七樓的辦公室里，陳志剛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手裡拿着那份莫斯科來信的複印件，眉頭鎖。窗外是1995年盛夏的省城，梧桐樹的葉子在下發著油亮的，蟬聲一陣高過一陣，聒噪得讓人心煩。

陸文婷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背得筆直。今天穿了件淺灰的確良襯衫，頭髮在腦後挽一個簡單的髮髻，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，但眼睛依然明亮，着不服輸的勁兒。這是陳志剛悉的陸文婷，也是他陌生的陸文婷——悉的是的倔強，陌生的是眼裡的滄桑和疲憊。

十年了。自從大學畢業後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。十年前，他還是意氣風發的省工業廳幹部，是紅旗廠技科的小技員。因為家庭反對，因為他父親的仕途考量，他放棄了這段，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。則去了包頭，去了最艱苦的稀土研究院，一待就是七年。再後來，回了紅旗廠，了總工程師，了紅旗廠的技頂樑柱。而他，從工業廳調到外經貿委，從科長到長，仕途順利，家庭滿，但心裡，總有個地方是空的。

“文婷，這封信，你確定是真的？”陳志剛放下信，看着陸文婷。十年了，瘦了，老了，眼角有了細紋，但那種從骨子裡出來的清冷和倔強，沒變。

“我確定。謝苗諾夫教授是我父親的學生，我在父親的相冊里見過他。這封信的筆跡，和我父親保存的信件筆跡一致。而且，信里提到的技細節，只有真正的專家才寫得出來。這不是騙局，是真的。”陸文婷的聲音很平靜，但很堅定。

“就算是真的，這事也不好辦。”陳志剛從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陸文婷面前，“你看看，這是今年上半年外經貿委引進外國專家的統計數據。總共批了三十七個，其中三十個是英語國家的，五個是日本的，兩個是德國的。蘇聯專家，一個都沒有。為什麼？因為蘇聯解了，政治不穩定，專家背景複雜，審查難度大，風險高。而且，你們紅旗廠是國企，屬於軍工系統，引進外國專家，特別是蘇聯專家，更要謹慎。萬一出點事，誰來負責？”

“陳長，我明白風險。但機會難得。謝苗諾夫教授是蘇聯科學院的應用化學專家，他手裡的技，是蘇聯幾十年積累的尖端技，特別是鈦合金和稀土分離，對我們紅旗廠，對中國工業，都非常重要。如果能引進，是雙贏的事。紅旗廠有了技，蘇聯專家有了工作，國家有了人才。至於風險，我們可以控制，可以加強管理，可以簽保協議，可以做背景審查。但不能因為怕風險，就放棄機會。”

“你說得輕巧。”陳志剛站起，走到窗前，背對着陸文婷，“文婷，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？蘇聯剛解，東歐劇變，國際形勢複雜。我們引進蘇聯專家，政治上很敏。萬一這些專家裡有問題，萬一他們帶走我們的技，萬一他們……算了，這些政治上的事，你不懂。總之，這事很難，非常難。”

“再難也要試。”陸文婷也站起來，走到陳志剛邊，和他並肩看着窗外，“陳長，紅旗廠的況，您知道。三百多工人，三個月沒發工資，廠子快撐不住了。德國那邊，條件苛刻，技要獨佔二十年。深圳那邊，劉天華是陷阱，要拿我們當擋箭牌。科委那邊，卡在技評估，要專家評審，要時間。紅旗廠現在，四面楚歌。謝苗諾夫教授這條路，可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。如果這條路也走不通，紅旗廠就真的完了。三百多工人，三百多個家庭，就真的沒活路了。陳長，您幫幫忙，想想辦法，哪怕只有一線希，也要試試。”

陳志剛轉過頭，看着陸文婷。的眼睛里，有淚，有懇求，有不甘，有絕，但更多的是希，是那種在絕境中也不肯熄滅的希。這眼神，像十年前，他們在大學圖書館里，為了一個實驗數據，三天三夜不睡，最後算出結果時，那種疲憊但充滿芒的眼神。

十年了，沒變。還是那個為了技，為了理想，可以拼盡一切的人。而他，變了。變得世故，變得謹慎，變得凡事都要權衡利弊，計較得失。他羨慕，也心疼。

“文婷，你先坐。”陳志剛回到座位，重新拿起那封信，“這事，不是完全沒可能。但要走程序，要合規。第一，你們要先跟謝苗諾夫教授建立正式聯繫，要他的詳細簡歷，研究果清單，技專利證明，還要有蘇聯方機構的推薦信。第二，你們要寫一份詳細的引進方案，包括專家的專業背景、來華後的工作安排、待遇標準、保措施、管理方案。第三，要找一個權威的國專家，對謝苗諾夫的技進行評估，確認其價值。第四，要報省外事辦、省科委、省公安廳、省安全廳，層層審批。最後，要報國家外專局備案。這套程序走下來，最快也要三個月，最慢可能要半年。而且，不一定能批下來。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卡住，就前功盡棄。你們紅旗廠，等得了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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