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文婷站在省工業廳三樓走廊的窗前，手裡攥着那份剛從德國帶回來的合作協議草案。窗外是1995年初夏的省城，街道上車流不多，幾輛老舊的公車慢吞吞地駛過，騎着自行車的人流在梧桐樹蔭下穿行。遠，幾建築工地塔吊林立，這座城市正在緩慢地蘇醒，但速度遠不如深圳那樣迅猛。

在德國簽下協議的喜悅，在回國後不到四十八小時就然無存。省工業廳的審批流程，比想象中要複雜得多，緩慢得多，也困難得多。三天了，跑了四個室，見了七個長，遞了八份材料，蓋了十二個章，但協議仍然卡在“國有資產管理辦公室”。

“小陸，你再等等。這個事比較特殊，涉及外方投資和技轉讓，需要多個部門會簽。特別是技轉讓這部分，你們要把核心技給德國人，這算不算國有資產流失？需要慎重研究。”這是昨天下午，國資辦的劉長對說的話，表嚴肅，滴水不。

陸文婷理解程序的重要，紅旗廠是國有企業，任何資產置都必須經過嚴格審批。但理解歸理解，着急歸着急。德國那邊等着回復，紅旗廠等着救命錢，每一分鐘的拖延，都可能讓這次合作泡湯，讓紅旗廠失去最後的機會。

“陸工，還在等啊？”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
陸文婷轉過頭，是工業廳科技的小王，一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，戴副黑框眼鏡，文質彬彬。小王是陸文婷的大學校友，比低兩屆，在學校時就認識。這次陸文婷來工業廳辦事，小王幫了不忙，至讓知道該找誰，材料該往哪兒遞。

“王長，您看我這事……”陸文婷苦笑着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袋。

“別我長，就是個小科長。”小王擺擺手，低聲音，“陸工，我跟你說實話，你這事，有點懸。現在廳里對技轉讓管得很嚴，特別是涉及到外資的。上個月，市機械廠要跟日本人合資，把一條老生產線賣給日本人，結果被審計署查出來，說國有資產流失了三百萬。現在從上到下，風聲鶴唳，誰都不敢輕易簽字。”

“但我們這是合作，不是出售。德方出資，我們出技，共同研發，果共。這不是資產流失，是資產盤活。”

“理是這個理，但怎麼界定‘盤活’和‘流失’？標準在人家手裡。你們紅旗廠的稀土添加劑技，有沒有評估過價值？評估報告在哪裡？如果沒有權威評估，憑什麼說三百萬元佔30%的份是合理的？萬一日後審計，說這技值一千萬，你們三百萬就賣了，那就是流失七百萬，誰簽字誰負責。”

陸文婷沉默了。小王說的是實，也是最擔心的地方。紅旗廠的技，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，是經驗，是工藝，是數據，是看不見不着的東西。怎麼評估？按什麼標準評估？按研發本？可紅旗廠從五十年代就開始研究稀土應用，幾十年投的人力、力、財力，怎麼算？按市場價值？可這技還沒產業化，沒有市場，沒有價格，怎麼估？

“王科長，那您說，我該怎麼辦？紅旗廠等不起啊。三百多工人，三個月沒發工資了，再拖下去，廠子就真垮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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