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稍緩。沈雪梅撲到沙發前，哆嗦着從軍挎包底抖出一個藍布小包。裡頭是捲幾卷、扎着的嶄新大團結。用沾滿污的手死死捻開那捲錢票——整整十張簇新票子底下竟還着枚鋥亮的凰圖案金戒指！把票子和戒指卷在一起狠塞進老張頭糊滿油污的手心：“找李工去！…他管哈爾濱電機廠特種合金倉庫鑰匙…我知道他給哪條衚衕送過黑鋼料！買鋼髓芯子！”的手連同那捲錢都在抖，戒面凰圖案在金紅焊火下一閃。

髓冷

車刀轟鳴歇止的剎那天已暗鐵青。滾齒機檯面正中，那高強度合金鋼坯已被銑出規則的弧形凹槽——嶄新的神經耦合鋼關節骨冷森森地卧在槽里，槽表面均勻得如同鏡面。齊鐵軍後背緩緩從冰冷基座離開，棉襖後背沾着大片深油污中混着更暗紅的漬，腥氣在冰冷空氣中出來。他拖着殘臂，作遲緩地解下那固定用的鐵管扶手，鐵管口沾着他掌心裂開痂的皮。他蹣跚挪到滾齒機前，左手指尖上鋼關節冷的壁槽道。指肚過槽壁，卻停在表面眼難辨的星點微痕凸起——那是銑刀崩口留下的小凹點，像藏在完鋼芯的毒牙點。

角落裡廢鐵渣堆旁，趙紅英搬下老張頭從哈爾濱電機廠黑市帶回的鋼芯料——幾只拇指細、油紙封着的銀灰圓棒。拿鐵鉗夾斷一鋼棒——斷口不崩渣！銀灰斷面在微下綿如凍蠟。老張頭小心地將這綿的新髓芯子對準合金骨槽里的凹點進去，暗銀的鋼髓緩緩滲冷的凹槽里，堵死所有暗孔凹點，表面如平鏡。鋼骨關節終於合，髓子韌，外殼剛。他長吁出一口帶着濃烈焊錫味的白汽。

咬骨

哈爾濱冬季第一場大雪在傍晚無聲落下。雪粒子敲在車間蒙灰的玻璃上沙沙響。巨大的窗外路燈亮起昏黃暈，柱穿雪花，照亮車間地上零的點、膿痂、汗漬。滾齒機基座旁清出一塊乾淨的水泥地。齊鐵軍蹲在影里，左手纏着破布條在最後一道螺栓——連接假底座和上部關節鋼骨的總控鋼箍終於鎖死。老張頭正給他固定假核心機匣——那銀灰鋼包裹的假骨架像一冰冷的異軀幹，表面鉚釘猙獰閃亮。雪反在鋼表面，冷澤滲進王海僵在沙發上的眼底。

陸文婷翻譯的超載保護電路板已嵌在假髖骨軸的位置，紅燈在板中央微弱閃爍。沈雪梅扶着王海的手臂用力架住他腋下，膝蓋頂着沙發扶手支撐他站起。他全的重量驟然在右殘肢部——鋼箍死死咬皮，卡着斷骨頭的鋼接骨杯發出牙酸的軋聲！新生的芽被迸裂！膿和黃瞬間滲出來染固定帶！王海嚨里窒息般咕噥着，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！上半篩糠似地抖，左得撐不住幾跪倒！

“定住腰！”齊鐵軍聲音像淬火的鋼扔在水泥地上。王海結滾狠咽下滿腥氣，弓起腰用僅存的腹力量向後抵着沈雪梅的膝蓋！汗浸了他前後背，棉襖冰一樣涼。

齊鐵軍解開綁吊的殘臂，整個上骨架扭曲地側着頂在王海後背位置！他左臂反手死死托住王海腰眼！重心向自己的廢臂方向以維持傾斜角度穩定。兩個人扭曲的支撐姿勢像一被生焊接在一起的異型連人偶。

“啟保護電路…慢給電！”陸文婷的手指搭在電路板調試鈕上抖着。齊鐵軍猛地按下開關！嗡——核心機匣響起電流聲！保護板紅燈變綠！王海腰後位置冰涼的假肢關節部傳來微弱的震！他弓着的腰椎忽然繃，如同被電焊條點了一下！腰桿直了！上半晃的幅度驟減！齊鐵軍頂在他後背的力道猛地一松，自己也因這鬆弛角度驟變，那條廢臂被牽拽得劇痛腦，人踉蹌半步被黑瘦後生扶住！

“穩住…”沈雪梅聲音都劈了。架着王海腋下的手臂死命發力，膝蓋死死頂着沙發稜子頂住他下的力量。汗混着膿從王海腰間淌到水泥地，積下一攤腥濁。

陸文婷屏息擰另一隻微調鈕。假電流穩定如靜水深流，綠燈亮得穩定。王海那扭曲癱的腰腹群在電流刺激下發出低沉的震嗚鳴聲。他垂着頭，汗水混着滴在冰冷假關節鋼上。他閉着眼，似乎在用每一神經纖維的末梢去腰後傳來的微弱電信號，如同接駁一條生鏽的鋼質脊樑。他結滾，咬稜線突着，嚨里出的息聲卻穩定了幾分。那條僵死的右殘端在鋼箍里不自覺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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