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別了誼初結的水泊寨，“逐號”沿着姜族長贈與的草圖指引，繼續向南深這片無垠澤國。雨水似乎了這片天地永恆的基調，時大時小，卻鮮有停歇，將整個世界浸泡在一片灰濛與渾黃之中。空氣中瀰漫的水汽愈發濃重，帶着南方特有的、不同於北方戈壁塵囂的潤與腐朽氣息。

據草圖和舊時代記憶的比對，他們知道自己正在逐漸靠近那個曾經被無數詩詞歌賦傳頌，被譽為“人間天堂”的所在——杭州西湖。

然而，隨着距離的拉近，預想中“接天蓮葉無窮碧”的盛景並未出現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、更加令人心悸的破敗。水域變得異常開闊，水流卻詭異地平緩，彷彿一片巨大的、死氣沉沉的陸海。水不再是單純的渾黃，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近乎墨綠的暗沉，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層油膩膩的、不知名的絮狀和腐爛的植被，散發出比之前水域更濃烈的腥臭與霉變混合的氣味。

“水質檢測顯示，這裡的重金屬含量和有機污染嚴重超標，而且……有微弱的放讀數，雖然還沒到危險級別，但很異常。”林悅看着分析儀上跳的數據，眉頭鎖。這片水域，似乎承過比單純洪水更深的創傷。

終於，在穿越一片被淹沒的、只剩下些許現代化高樓骨架的城市外圍區域後，一片極其廣闊、卻又死寂得可怕的水域展現在他們面前。這裡，應該就是西湖了。

只是，昔日的蘇堤春曉、斷橋殘雪、麴院風荷……所有悉的景緻都已然無存，或者說，以另一種殘酷的方式存在着。

“逐號”放緩速度，如同憑弔者般，在這片巨大的水域上緩緩航行。聲吶勾勒出的湖底廓崎嶇而陌生，昔日的湖心亭、三潭印月等景點早已坍塌沉沒，只留下一堆堆雜的回波信號。一些較高的人工島或岸邊山丘，如同孤島般零星出水面，上面覆蓋著變異得奇形怪狀的、發暗的植被，不見任何鳥蹤跡。

他們找到了“斷橋”的址——那並非詩歌中浪漫的相遇之地，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斷裂。巨大的橋從中垮塌，僅剩幾截布滿苔蘚和水蝕痕迹的石質橋墩，如同巨的殘骸，孤零零地矗立在深水區，訴說著末日降臨時的狂暴力量。

蘇堤和白堤則完全消失了蹤跡，或許已徹底瓦解，沉了深深的湖底淤泥之中。唯有遠環繞的群山廓，在低垂的雨雲映襯下，還能依稀辨認出往昔的秀骨架，只是這骨架如今也蒙上了一層病態的灰暗。

沒有遊人如織，沒有畫舫笙歌，只有無盡的雨水敲打水面的單調聲響，和“逐號”引擎孤獨的低鳴。一種巨大的、文明傾覆後的虛無和蒼涼，沉甸甸地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
“這裡……怎麼會變這樣？”林悅着窗外死寂的、彷彿連時間都已停滯的水面，聲音有些哽咽。即便在廢土跋涉已久，親眼見到記憶中好象徵的徹底湮滅，所帶來的衝擊依然是巨大的。

林銳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跳，沉默地看着聲吶屏幕上那雜無章的湖底景象，喃喃道：“看來不只是洪水……這湖底，怕是在災變時發生了我們不知道的變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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