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面前糙陶碗抿了一口已顯溫吞的茶水，姿態優雅得與這簡陋軍帳格格不。放下茶碗時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語調刻意拖長，意味深長：“至於軍門那裡嘛……軍門日理萬機，運籌帷幄，一心撲在破敵略地、攻城拔寨的軍國大事上。這些後方糧秣周轉、俘虜安置的瑣碎庶務，千頭萬緒，想來……軍門縱然聖明，也難事必躬親，只要大局無礙，細節之，當不會太過計較。”

彷彿為了給這番說辭增添註腳，他話音未落，帳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衛兵的低聲詢問。旋即，牛皮帳簾被猛地掀開，一名披漉蓑、滿臉泥水汗漬的傳令兵闖了進來，帶進一的寒氣。他單膝跪地，氣吁吁，從掏出一支裹着油布、帶有火漆封印的銅管令箭，高高舉起：“報！軍門魚大人八百里加急軍令到！”

帳氣氛驟然一。徐楷立刻起，幾步上前，接過那支尚帶着傳令兵溫和雨水氣的令箭。他指甲用力，摳開鮮紅的火漆封印，從銅管中出一卷細帛。帛書被帳炭火烘烤着的空氣一激，微微舒展開。徐楷就着炭盆晃的火，迅速瀏覽起來。魚叟的筆跡一如他本人，鐵畫銀鉤，力帛背，命令簡潔、強，不留毫轉圜餘地：

着軍參謀徐楷，全權總領鄰水渡口一切繳獲資及俘虜調度管理諸事。限五日，務必籌措並向前線轉運糧秣不得於三千石，以支應大軍續攻之需。凡所舉措，以確保軍需為要。其餘俘虜置等庶務，相機決斷，以利大軍為要。

末尾的硃砂印押鮮紅刺目。

“相機置，以利大軍為要。”徐楷的目在這八個字上停留了片刻。字面意思清晰，里卻留出了巨大的、足以行駛車馬的作空間。這既是對他授權，也是一種無奈的默許——魚叟絕非不知後方這些“俗務”里的壑曲折，他只是做出了選擇：只要不影響他揮師南下的兵鋒，只要糧草能跟上，某些層面的妥協和換，可以被容忍。

王德發一直切注視着徐楷臉上的每一變化。見他讀完軍令，神複雜地抬起頭，王德發臉上的笑意更深了，像水面漾開的漣漪，一圈圈擴散開來，眼底卻沒什麼溫度。

“徐祭酒，”他換了更顯親近的稱呼，微微前傾，“您看，軍門明鑒萬里。‘以利大軍為要’，這‘利’字，說得徹。前線將士在泥水裡搏殺，用命去填，咱們在後方，絞盡腦、想方設法，不也是為了替他們多謀一分勝算，多攢一實惠嗎？這道理，說到天邊去也正大明。”他語速平緩，卻字字指向徐楷手中的軍令，指向那“相機置”的授權。

一直旁聽的主簿陳志，此刻臉更加焦急。他張了張，似乎想提醒徐楷什麼，目在徐楷嚴肅的側臉和王德發莫測的笑容間逡巡，最終只是結了，把話咽了回去，雙手不自覺地攥了膝蓋上糙的布料。他管着的糧賬，太清楚倉里那點家底和前方無底似的需求之間的差距，也太明白某些“變通”一旦開頭，會留下多患和指摘。

徐楷沒有立刻回應。他緩緩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，將帛書輕輕放在同樣糙的木案上，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令箭銅管。帳陷一片沉寂，只有炭盆中偶爾出的“噼啪”細響，以及帳外淅淅瀝瀝、似乎永無止境的雨聲。那雨聲地織一張網，籠罩着整個渡口營地，也籠罩着他此刻紛的思緒。

他眼前彷彿閃過那些被糙繩索串連在一起、目獃滯麻木的人俘虜，在泥濘中瑟瑟發抖；閃過軍中糧倉賬冊上日益刺眼的赤字和“僅敷十日”的批註；更閃過魚叟那雙深陷的、永遠冷靜銳利如鷹隼的眼睛，那眼睛里承載着數萬大軍的生死和君王的重託，力如山。

王德發背後的王城司，代表的是一種他無法忽視的力量。軍中不急於獲取“實惠”的將校，對此也樂見其甚至暗中推。完全拒絕，不僅會立時開罪一大片人，更可能真的讓本就艱難的糧秣籌集雪上加霜，屆時誤了前線，他百死莫贖。可若就此放開手腳，任由這“變通”之風蔓延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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