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琨倫微微一怔，隨即答道：“自將軍於南梁募兵，末將便追隨左右，至今已十載。”

“十年了……”章夫喟嘆一聲，目彷彿穿了帳幕，看到了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，“我們打過楚國，也征伐過秦國，自問對得起朝廷，對得起麾下弟兄。可如今，形勢比人強，很多時候，棋路不由棋手來定。我們數萬大軍困在這沱江邊上，進，不能速克瀘州，立下赫赫戰功以耀朝堂；退，則無法向新鄭代，一個‘畏敵怯戰’、‘耗費國帑’的罪名下來，你我都擔待不起。”

他走到炭盆邊，用鐵鉗撥弄着奄奄一息的炭火，濺起幾點星芒。

“朝廷的糧餉，不能白白消耗在這無休止的雨水和泥濘里。兄弟們提着腦袋跟我們出來打仗，家鄉的父老妻小眼地着，除了那點隨時可能斷掉的微薄賞賜，他們總得有點實實在在的盼頭，見到真金白銀，分到土地牛羊，才能心甘願地把命豁出去，在這異鄉的瘴癘之地堅持下去。”

章夫轉過，直視羅琨倫，眼神銳利起來：“如今，公仲郢倒是在夷賓‘上岸’了，行那教化之事，關了奴隸市場，算是堵了我們一條明面上的財路。可他指不了我們眼前的生路。反倒是新鄭，那‘五科’幹事的到來，等於給我們開了另一條路……一條或許更‘廣闊’，也更不容拒絕，甚至更‘骯髒’的路。”

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那片江東的空白區域，聲音得更低，卻帶着一種混合了無奈、野心與冷酷的決心：

“所以，你去江東，任務核心就八個字：‘清掃地面，積累本錢’！多抓點人，多搶點糧食，這不只是為了應付鄧總指揮那‘擾’的命令，更是要給咱們漢中軍，給追隨我們出生死的兄弟們，多攢下一點安立命的家底！”

他見羅琨倫言又止，知道這位將並非全然理解其中的深遠意義，便進一步剖白心跡：

“琨倫，你要把眼放長遠。經此一役，無論瀘州能否攻克，我們這些人，我們這支軍隊，很可能都回不去關中了。新鄭的諸公，需要一支強軍釘死在這裡，震懾西南。我們很可能要在這片新征服——或者說，即將用與火征服的土地上，長期駐紮、紮、開拓！你以為我們現在是在為朝廷打仗？不，我們也是在為自己，為子孫後代，打下一片基業！”

他的話語如同重鎚，敲在羅琨倫的心上。

“沒有錢糧，我們如何養兵？沒有人口，誰來為我們耕種土地、修建城池、補充兵源？難道永遠指那路途遙遠且時斷時續的中原轉運嗎？我們要在這裡立足，要應對未來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變局，就必須現在開始積累！搶來的糧食，可以充作軍資；抓來的青壯，可以充作輔兵、奴工，甚至…擇優編行伍；而那些孩，”章夫頓了一下，眼中閃過一複雜，“新鄭需要他們，這就是我們向中樞表達‘忠誠’與‘能力’的最好貢品。這一切，都是為了讓我們在這裡，從‘客軍’變‘地主’！”

他這番話，半是解釋當前決策的殘酷必要，半是勾勒出一幅充滿現實與野心織的未來圖景。將一個前線將領在軍事、政治、經濟多重下的現實困境與冷酷選擇，以及那藏在忠君國口號下的、赤的封建民邏輯，徹底攤開在了心腹將面前。軍事行的目的，在此刻已經發生了本的異化，從最初不求實效的被“擾”，徹底轉變為兼戰牽制與戰略積累的、充滿主侵略、掠奪和早期民彩的“清掃”與“原始積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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