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之日

四月的尾，天氣卻像個鬧彆扭的孩子，說變就變。昨日或許還有些許暖的餘溫，今晨推窗，卻只撞見一整個天空的沉鬱。鉛灰的雲層厚墩墩地下來，彷彿一塊巨大的、吸飽了水的舊棉絮，沉沉地蓋在城市上空，不一亮。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植被浸潤後的氣息，悶悶的，帶着一涼意。這便是“大”了，沒有風，沒有雨，只是一種純粹的、幾乎凝滯的。

這種天氣，人的心緒似乎也容易被浸染，變得遲緩而斂。但於我而言，這卻是一種難得的恩賜。窗外是無邊無際的灰，反倒讓室的世界顯得格外清晰和安寧。這便是“超然外”的妙了，並非真的要遁山林，而是在這方寸之間，尋得一片不被外界紛擾的心境。外界的晴圓缺，人來人往，彷彿都隔着一層玻璃，看得不甚真切，也便了那份攪心神的力氣。

生鐘在七點三十六分準時將我喚醒。意識像一縷輕煙，從深沉的睡眠里緩緩升起，卻並不急於掙。眼皮沉重，貪着被窩最後的溫存。於是，心安理得地翻了個，任由思緒在無邊的灰天里漂浮，任由自己再次沉一段模糊而的夢境。再醒來時，已是八點三十五分。這多出來的一小時，像是一場小小的、不被打擾的歡，為這沉悶的一天，悄悄注了一慵懶的詩意。

洗漱完畢，下樓，上個廁所，算是正式與這“大”的一天打了個照面。手機恰在此時響起，是濤哥。他的聲音帶着慣有的幹練與一不易察覺的焦灼，詢問昨日自查組的檢查況。我握着電話，目無意識地落在窗外一不變的灰上，思緒卻飄回了昨日的場景。

“就我們認得的一些問題，”我緩緩答道，聲音在安靜的室顯得有些低沉，“他們自己怎麼理解，就認不得了。”話語出口，帶着一無奈，也有一釋然。工作中的許多事，本就如此，如同這天氣，或晴，並非人力所能全然掌控。我們能做的，不過是認清自己分的那片天，盡己所能，至於他人的解讀與評判，便如這窗外的雲，任其聚散，不必過分掛懷。掛了電話，心中那點因工作而起的微瀾，也漸漸平息。

九點一刻，重新坐回電腦前，屏幕的亮在沉的房間里劃開一小片清晰的疆域。今天的任務是“搞圖斑”，一個聽起來有些枯燥，卻需要極大耐心與細緻的活計。昨天的進度落後了，今天的目標是八十一塊。數字像一塊小小的石頭，投心湖，激起一圈名為“力”的漣漪。但很快，我便沉了進去。鼠標點擊，框選，錄，一個個圖斑在屏幕上被識別、被標記，像是一個沉默的農夫，在自己的田地里，一不苟地耕耘着。

時間在專註中悄然流逝。十一點十六分，抬頭看進度，四十五個。一半多，任務尚在半山腰。起，去粘養老保險的告示。紙張在手中發出輕微的脆響，膠水的氣味淡淡地散開。這短暫的離，像是一次小小的換氣。十一點二十七分，午飯時間。

飯後的時，是屬於這“大”天氣的。沒有，卻有。雲層雖厚，卻並非鐵板一塊，在其中穿行、漫，形一種均勻而和的線。我找了個能曬到些許天的地方，靜靜地站着。沒有灼熱，只有一種溫溫的、幾乎覺不到的暖意，過皮，緩緩地滲進。這便是“活化瘀”了，不僅是，更是心。工作的繃，數字的追逐，都在這無聲的“日浴”里，被一點點地熨帖、平。直到十二點，帶着一被浸染過的鬆弛，回到室午休。

下午兩點三十四分，午睡醒來。意識還有些混沌，也帶着剛睡醒的慵懶。照例，先去上個廁所“驚”，彷彿這是一個必要的儀式，將殘存的睡意和的沉滯一併排空。兩點四十二分，洗凈雙手，重新坐回電腦前。下午的時，比上午更顯漫長，也更考驗耐心。屏幕上的圖斑，彷彿也染上了這天氣的沉悶，一個個變得不那麼可起來。但我只是沉下心，繼續着上午的勞作。鼠標在指尖，發出規律而輕微的“咔噠”聲，像是這沉悶午後唯一的節拍。

時間在重複的作中，被拉得很長，又過得很快。下午五點十六分，終於完了五百二十三個圖斑。這個數字，比原定的目標多出了許多，像是一座小山，被我一點一點地搬移。就與疲憊同時湧上心頭。困意像水般襲來，眼皮開始打架。理掃描件時，竟一時恍惚，不知該如何作才能讓它們乖乖地進指定的文件夾。這小小的技難題，在平日或許不值一提，此刻卻像是一稻草，在了疲憊的神經上。

五點二十九分，吃過晚飯，天依舊沉，但心境卻已不同。沒有了工作的追趕，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。我選擇慢悠悠地散步。街道兩旁的樹木，在灰的天幕下，廓顯得格外清晰。行人們行匆匆，而我，卻像一個局外人，着這份獨的自在。空氣依舊潤，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像是在給肺腑做一次溫的清洗。沒有目的地，只是走着，着的律，着這“大”天氣里，城市另一面的寧靜與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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