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夜裡，暴雨如注，洪水漲到了口。沈硯之站在水裡，指揮着將竹籠裝滿碎石，一個個沉到鐵鏈下方——竹籠能緩衝水流對鐵鏈的衝擊，也能讓泥沙在周圍慢慢淤積。他的袍早已，在上又冷又重，凍得發紫，卻連打個寒的功夫都沒有，眼睛死死盯着缺口的水流，生怕哪裡出了紕。

第二天中午，有兵丁遞來一塊乾糧，他剛咬了一口，就看見一段鐵鏈因為力太大，竟有些鬆。沈硯之立刻撲過去，用肩膀頂住鐵鏈，讓鐵匠趕加固。冰冷的洪水不斷撞擊着他的後背，鐵鏈的稜角硌得肩胛骨生疼，他卻死死憋着一勁，直到鐵鉗將鐵環擰得再也不了分毫，才發現肩膀已經麻得沒了知覺。

第三天清晨，天終於放晴了。當最後一段鐵鏈扣合完畢，數百個竹籠在鐵鏈下方堆一道堅固的屏障時，沈硯之着缺口漸漸放緩的水流，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。他想再往前走一步，腳下卻一，重重摔在泥地里。

“大人！”趙伯驚呼着撲過來，想扶他起來，卻被他按住了手。

沈硯之坐在泥地里，渾是泥，頭髮糾結在一起，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泥，只有眼睛亮得驚人。他着那道橫缺口的“鐵龍”——數十鐵鏈連的長鏈在下泛着冷，牢牢鎖在兩岸的巨石上，洪水撞擊在鐵鏈上，激起的浪花比之前小了一半，再也無法肆意蔓延。遠，退去的洪水出了漉漉的土地，千戶村的屋頂完整地顯出來，約能看見村民們在屋頂上揮手歡呼。

“了……”他喃喃着，忽然低低地笑出聲，笑着笑着，眼淚就滾了下來，混着臉上的泥水，在布滿胡茬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迹。

兵丁和百姓們圍了過來，看着他們的沈大人坐在泥地里笑得像個孩子，也跟着歡呼起來。有人遞來乾淨的布條，想幫他包紮手心的傷口；有人端來熱水，想讓他臉。沈硯之卻擺了擺手，指着那道“鐵龍”，對趙伯說：“等水再退些，就在鐵鏈旁邊加築石牆，用三合土夯實……這樣，明年汛期就不怕了。”

趙伯看着他布滿的眼睛和手上的泡，用力點了點頭，轉對周圍的人喊道：“聽到沒有？大人說了，加築石牆！讓這黃河水再也沖不破咱揚州的堤！”

歡呼聲震耳聾，驚飛了岸邊的水鳥。沈硯之靠在後的土坡上，暖暖地照在上，驅散了些許寒意。他閉上眼，聽着鐵鏈撞擊的“叮噹”聲、百姓們的歡笑聲，還有遠漸漸平息的水聲，忽然覺得這三天三夜的疲憊，都化作了心口滿滿的踏實。

泥土的腥氣里，似乎還混着青草的味道。沈硯之咧開，又笑了——這道“鐵龍”鎖住的，何止是洪水，更是千萬百姓的安穩日子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