佑文殿，四壁書架直抵穹頂，整齊排列着經史子集與各地奏報。午後過雕花木窗，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影。殿角青銅仙鶴香爐中升起龍涎香的裊裊青煙，氣息醇厚持久，與滿室書卷氣融，營造出一種既肅穆又私的氛圍。

趙匡胤着玄常服，未佩玉帶，只鬆鬆系著一條墨絛。他站在那幅巨大的《九州輿地圖》前，目凝在西川的位置。地圖上的蜀道蜿蜒如腸，群山層疊如浪，將那片天府之國與中原隔了兩個世界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游移，最終停在都府的位置，輕輕叩擊着。

曹彬靜立殿中已有半盞茶的時間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半舊的深青常服，腰間只懸着一枚普通的青玉環佩，全無平日的威儀。殿寂靜，唯有銅壺滴聲聲耳，更顯抑。他微微垂首，目落在青磚地面的蓮花紋樣上，心中卻在快速梳理着應對之策。

趙匡胤終於轉，指了指旁的檀木圈椅。椅背雕着簡素的雲紋，與大將軍平日雷厲風行的作風頗為相稱。他自己先在主位坐下，侍早已備好香茗，此刻識趣地退至殿外，輕輕合上厚重的殿門。

西川的茶，趙匡胤推過一盞茶湯澄碧的蓋碗，今年新貢的蒙頂石花，你嘗嘗。這還是去歲你從西川帶回的茶種，今春頭一回採摘。

曹彬雙手接過茶盞，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挲。他明白這盞茶的意義——既是示好，更是試探。茶香氤氳中，他彷彿又回到了西川的青山綠水間，那些日夜勞的往事歷歷在目。

曹卿，趙匡胤開門見山，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緒，今日朝會之上，義所言西川之事，你也在場。其中提及轉運司舊吏抱團，排斥新任副使呂端，以致政令難以通達，甚至...頗有自立之嫌。你在西川主持軍務多年，且與沈義倫有共事之誼，對此有何見解？

曹彬緩緩放下茶盞，茶湯在碗中漾開細微的漣漪。他抬眼迎上趙匡胤審視的目，神坦然：

王上可知，西川歸附之初，四路三十二州，戶不過九十三萬，田不過二十三萬頃？偽蜀孟氏治下，府庫空虛，民生凋敝。益州路雖稱天府，實則漕運廢弛，倉廩十室九空。

他不急辯解，反而拋出這個令人心驚的數字。見趙匡胤眉頭微蹙，他繼續道：

臣記得初定蜀地時，益州路轉運使一職三易其人，皆因不諳地方勢。首任張寅因與地方豪強衝突被調離，次任李昉因置漕運事務不當遭貶謫。直至沈義倫到任，方漸趨穩定。此人在同知樞院事任上便以謹慎着稱，到西川後更是事事循章，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
趙匡胤微微頷首：朕記得，是你離任後，朕才調沈義倫出任西川轉運大使。當時樞院舉薦三人，朕獨取沈義倫，就是看中他這份謹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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