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德三年的初夏，西蜀盆地的暑氣已然漸起，但比起天氣更燥熱的，是這片土地上涌的新生與重建的激。都府的大街小巷，工匠的錘鑿聲、商販的賣聲、學堂的誦讀聲織在一起，取代了昔日戰後的死寂。水道疏通，新修的道向四方延，被戰火的田畝重新披上綠裝，流民得以安置，士子有了晉之階。這一切，都烙着檢校太保、樞副使、寧江軍節度使、判都府事曹彬的鮮明印記。

然而，就在這片土地上生機發之際，數千裡外，大漢東京汴梁，晉王府的深宅大院，卻瀰漫著一種與西川的蓬格格不的鬱算計。

晉王趙義負手立於書齋窗前，目似乎落在庭院中那幾株開得正艷的魏紫牡丹上，但眼神深卻無半分欣賞，只有一片化不開的鷙。他後，心腹幕僚李符正用一種不高不低、恰好能讓人聽清卻又不會驚擾主人的語調，念誦着從西川快馬加鞭送來的報。

“……四月壬申，曹彬於都設‘勸農司’，頒《勸農令》，發放糧種耕牛，督墾荒田，流民歸業者日增……”

“……四月乙亥，都江堰歲修畢，曹彬親赴灌口主持放水典禮，萬民圍觀，皆呼‘曹青天’……”

“……五月朔，都府學重開，曹彬親臨講學，允蜀中士子不論出皆可應試，降歐炯、幸寅遜等皆得重用，士林稱頌……”

“……五月庚子，西川轉運副使張綸報，新辟南向商路，蜀錦、藥材、井鹽輸出順暢，府庫漸盈……”

李符每念一句，趙義背在後的手指就收一分。那報上樁樁件件，無不在勾勒着一個在曹彬治理下迅速癒合創傷、恢復元氣，甚至可能比戰前更加穩固和繁榮的西川。這“鐵桶一塊”、“針不進，水潑不”的景象，絕非他趙義樂見。

“夠了。”趙義終於出聲打斷，聲音不高，卻帶着一滲人的寒意。他緩緩轉過，那張平日里在朝堂上總是帶着幾分謙和笑意的面孔，此刻沉得能滴出水來。“好個曹國華…收降將，攬士心，興教化，流民，通商賈。他這是要把西川，從他曹彬的‘曹’字，刻進每一寸泥土裡啊！”

李符放下報，躬趨前幾步，低聲道：“王爺明鑒。曹彬此人，深諳收買人心之道。其所行諸政，看似為國為民，實則無不意在鞏固其個人權位。西川沃野千里，民風勁悍，若真讓他經營得鐵板一塊，恐尾大不掉之勢，非朝廷之福，更非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得更低，幾乎如同耳語，“…非王爺之福啊。”

最後幾個字，像針一樣刺趙義的耳中。他眼皮一跳，目銳利地掃過李符。有些話，不必明說，彼此心照不宣。朝野上下，但凡有點眼力見的，誰不知道他晉王趙義志在何？那個位置，看似只有一步之遙，卻隔着兄長趙匡胤如日中天的威，也隔着如曹彬這般手握重兵、功勛卓着的外藩大將。

“王兄待他曹彬，可謂恩重如山！”趙義的聲音帶着一難以抑制的嫉恨與惱怒，“擢拔於行伍，授以方面之任，伐蜀之功，賞賜無算！他就是這麼報答王兄的信重的？在外攬權自重，結納私黨！他莫非以為，有王兄信重，本王就真的他不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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