欽差的馬蹄踏碎蜀道的晨霧，帶着汴京的雷霆之威，直抵都。

昔日繁花似錦的錦城，如今滿目瘡痍。半月前那場由北路軍掀起的大掠，如同惡的利爪，在這座千年古都的上撕開了深可見骨的傷痕。許多街巷依舊瓦礫遍地，被焚毀的屋宇只剩下焦黑的骨架，像一沉默的骷髏，無聲地控訴着那場暴行。空氣中瀰漫著煙塵、腥與絕混合的濁息，即便僥倖逃過兵燹的街區，也門戶閉，市井蕭條。偶爾有面黃瘦的百姓匆匆穿行，眼神麻木，如同驚弓之鳥。一種詭異的平靜籠罩着城市，但這平靜之下，是尚未冷卻的餘燼，是深植於心的恐懼，是瀕臨發的、對不公與暴的刻骨仇恨。

更迫在眉睫的威脅來自城外。叛軍首領全師雄，藉著蜀中軍民對北路軍暴行的衝天怨憤，打出“興蜀”旗號，勢力如同滾雪球般膨脹。烽火已從綿州蔓延至漢、彭、簡等州，其前鋒斥候甚至出沒於都近郊的雒縣一帶，如同一群嗅到腥味的狼，時刻準備撲向這座看似虛弱的心臟。

曹彬的中軍大帳設在原蜀國樞院舊址。這裡建築古樸肅穆，相較於王全斌此前選擇的奢華府邸，更符合曹彬此刻沉重而警醒的心境。帳陳設簡單，除了必要的輿圖、沙盤和文書案牘，並無多餘裝飾，唯有那面代表寧江軍節度使權威的旌旗，無聲地宣示着此地主人的權柄與責任。

當欽差在侍和銳衛的簇擁下，昂然直節堂，展開那捲明黃詔書時，所有留守都的文武員——東路軍的將領、惶惶不可終日的蜀地降、以及幾名被急召來、面灰敗的北路軍高級將領代表，皆屏息跪伏於地，堂靜得能聽見彼此重的呼吸和心跳。

詔書開篇，便是宋王趙匡胤對王全斌、王仁贍等人“縱兵殃民、激叛、喪師辱國”罪行的厲聲痛斥，字字如刀，句句似劍，回在寂靜的節堂之中：

“……王全斌、王仁贍等，命專征，不思報效，反縱虎狼之卒，荼毒蜀中黎庶！劫掠焚城，屠戮，無惡不作，致使天府之國，頓修羅鬼域！更兼馭下無方，苛降卒，剋扣糧餉，以致怨氣衝天，降卒鋌而走險，烽煙四起！此等行徑，上負孤託付之重，下傷億兆百姓之心，實乃人神共憤，罪不容誅！”

“着即革除王全斌西川行營前軍馬步軍都部署、武信軍節度使等本兼各職！革除王仁贍西川行營都監之職！即刻鎖拿，押送京師，史台、大理寺嚴加議！其麾下涉案將領，一查辦，絕不姑息！”

跪在地上的北路軍將領，如史彥德、崔翰等人，聽到這裡，已是面無人，汗出如漿，伏地的軀微微抖，彷彿那冰冷的鎖鏈下一刻就會套上自己的脖頸。

接着，詔書語氣一轉，雖仍凝重，卻出一沉甸甸的信任與託付：

“……然，蜀地糜爛，叛匪猖獗，非棟樑之材不能挽此狂瀾。咨爾曹彬，夙夜忠勤，克己奉公，先前克夔州，定東路，嚴明軍紀，保境安民，功績斐然，孤心甚。當此危難之際，特授爾全權，總攬蜀地一切軍政事務！”

“東西兩路行營兵馬，並蜀中所有軍、民、財、政，文武員，無論品秩，悉聽節制！剿叛匪，安定地方，恢復秩序，皆由其便宜行事，可先斬後奏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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