夔州以東十五里，宋軍水寨如同一條匍匐在長江北岸的鋼鐵巨，在暮中顯出肅殺的廓。中軍大帳位於營寨的核心，佔地頗廣，以厚實的牛皮和帆布多層覆蓋，四周有銳的親兵“效節都”士卒按刀肅立，警戒森嚴，任何閑雜人等不得靠近五十步之。

帳，十六盞如兒臂的牛油蠟燭，分列四角，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，纖毫畢現。燭火跳躍，在懸挂的蜀輿圖和中間那座巨大的夔州防務沙盤上投下晃的影，更添幾分凝重與神秘。曹彬端坐於主位之上，早已卸去了沉重的明鎧，只着一深青的窄袖常服，腰間束着犀角帶，顯得幹練而沉穩。他面前的長案上，除了筆墨兵符，還攤開着韓震等人繪製的夔州水域詳圖，上面麻麻標註着水深、流速、暗礁以及蜀軍巡江路線。

下首左右，分別坐着神剛毅、躍躍試的張誠；眉頭微蹙、負責統籌後勤深知此戰耗費的崔彥；以及幾名水陸兩軍的主要將領：水軍都指揮使趙承衍，步軍都指揮使李耘，還有斥候隊正韓震。所有人都正襟危坐，目聚焦在中間那個極為細的沙盤上——長江蜿蜒，夔州城雄踞北岸，鎖江鐵索黝黑猙獰，兩岸砦堡如毒牙倒刺，每一細節都令人心頭沉重。

帳雀無聲，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“噼啪”聲，以及帳外約傳來的江水嗚咽和巡營士卒的腳步聲。

“諸位，”曹彬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，“我軍兵臨夔州已近旬月，營壘已固，士氣尚旺。然，夔州鎖江，鐵索橫亘，砦堡林立，控遏峽江，確是我軍面前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。”他頓了頓，目掃過眾人，“北路軍王帥，於劍門關初戰挫，傷亡頗重。此教訓，淋淋在前，我等務必謹記，切不可步其後塵，徒以將士，撼此等天險堅城。”

張誠子最是急迫剛猛，聞言立刻抱拳，聲音洪亮：“太保！末將深知天險難攻！然我‘水鬼隊’兒郎，皆是不畏死的忠勇之士！末將願親率他們，趁夜潛泳至鐵索之下，便是用鋼鑿一寸寸地啃，用巨斧一下下地劈，拚卻命，也要為大軍斷它一兩條鐵索，打開通路！”他眼中閃爍着決絕的芒，顯然已抱定犧牲之念。

曹彬看向他，目中帶着讚許，卻緩緩搖頭：“文謙（張誠表字）忠勇，我心深知。然，水下斷鏈，談何容易。”他起，走到沙盤前，拿起一細長的木杆，指向鐵索與礁石基座的連接，“我查閱過前朝典籍，此類鎖江鐵索，環扣皆由百鍊鋼嵌套鍛接而，堅韌異常。絕非尋常鋼鑿斧劈能在短時間破壞。此其一。”

木杆移，指向湍急的江流：“其二，瞿塘峽口，水勢湍急，暗流漩渦遍布。人在其中，立足尚且困難，何況發力破鐵？‘水鬼’弟兄縱是水，亦難與之抗衡。”

最後，木杆在代表蜀軍砦堡和巡江船的位置上點了點：“其三，蜀軍非是木偶。高彥儔用兵謹慎，豈會不防我水下手段？韓震已探明，鐵索基座附近設有鐵刺網，雖不集，卻足以阻礙潛泳接近。其巡江小船晝夜不息，警惕極高。若派‘水鬼’強攻，無異於驅勇士死地，犧牲巨大，卻難竟全功，智者所不為也。”

他一番分析，條理清晰，將水下強攻的困難與弊端剖析得明明白白。張誠張了張，還想說什麼，最終卻化為一聲不甘的嘆息，重重坐了回去。帳其他將領也紛紛點頭，面凝重之。

“那……太保，難道就眼睜睜看着這鐵索攔路，我等數萬大軍，就此困頓不前嗎？”步軍都指揮使李耘忍不住問道，語氣中帶着焦慮。

“困頓？非也。”曹彬放下木杆，眼中閃過一銳利如鷹隼的芒，“鐵索雖堅，終是死。凡金鐵之屬，有其至剛，亦有其至。爾等可知，凡百鍊鋼，遇持續之烈火灼燒，其必脆？”他目轉向崔彥，“崔判，你掌管軍械，當知此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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