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老倌微微頷首。蹲在牆角的老麥頭無聲地站起，從旁邊桌上端過一碗早已備好的溫水，走到沈重面前，將碗沿湊到他邊。沈重艱難地、小口地啜飲着，清涼的水流滋潤了如同火燒的嚨，也似乎讓他混的思緒清晰了一些。些許清水順着他的角和下流下，打了前早已板結的污襟。

“……‘玄甲’，”沈重喝完水，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神里的掙扎似乎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，他開始緩緩講述，聲音依舊沙啞，但敘述的語調卻變得平直，像是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條文，“是北邊趙國公麾下最銳的私軍一部，人數不詳，但極為悍。全員披掛特製的玄重甲，尋常刀箭難傷，擅攻堅，喜結陣推進，行或許不算最快，但一旦被其咬住，極難。趙國公以此部為爪牙，在北地諸鎮中勢力頗大，且……素有吞併擴張之心。”
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‘鐵鷂’，則是西邊平涼節度使秘蓄養的一支輕騎勁旅，據說核心不過數百，但人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騎好手，馬匹亦是西域名種。他們來去如風，行蹤飄忽，最擅長途奔襲、迂迴側擊、擾糧道，神出鬼沒，令人防不勝防。平涼節度使表面恭順，實則野心，對東面的富庶之地，早有覬覦。”

“至於主公……范公，”提到這個名字，沈重角撇了一下，似有譏諷，又似無奈，“大約月前，與趙國公的勢力在漳水一帶因爭奪一銅礦和稅卡，發衝突。我們的人……小挫了一場，折了些人手，丟了些地盤。而平涼節度使，似乎嗅到了腥味，其麾下‘鐵鷂’的活跡象明顯向東、向南滲，意圖不明，但絕無善意。北線……范公的力，確實很大。兩線敵，捉襟見肘。”

“所以，‘畫眉’急着要‘火種’，是希范雲亭能憑藉這種新式利，在北線扳回一城，扭轉頹勢？或者至，確保這種利不會落到趙國公或平涼節度使手裡，加劇己方的劣勢？”吳老倌跟着追問，試圖理清其中的邏輯。

“或許吧。”沈重的回答有些模糊，甚至帶着一不確定的茫然，“‘畫眉’的心思，深如寒潭，沒人能真正猜。我們這些人，不過是聽令行事的卒子，上面讓我們做什麼，我們就做什麼，不問緣由，只求結果。或許范公想用‘火種’震懾對手，或許只是想毀了它，讓大家都沒得用，重回原來的均勢……誰知道呢。”

“‘畫眉’到底是誰？”吳老倌將問題拉回到最關鍵的人上。

沈重這次猶豫了更長時間，目閃爍，彷彿這個名字本就帶有某種無形的威懾和忌。最終，他低了聲音，幾乎如同耳語：“范公府中，首席謀士，極為倚重，姓冷。年齡……不算大，但心思之深沉縝，手段之……酷烈果決，無人能及。他極公開面，常居幕後，但主公對其幾乎言聽計從。‘灰隼營’的籌建、篩選、訓練，以及諸多……見不得的行方略，大都出自其手。疤爺……算是他在外辦事的一隻手，但真正的頭腦，是這位冷先生。”

冷先生！果然是他！與之前劉四和那些被俘土匪口中描述的“眼神很毒”、“像個白面書生卻讓人心裡發”的年輕謀士形象，完全吻合！

“這次針對幽谷的行，是這位冷先生親自在幕後指揮策劃？”吳老倌確認道。

“是。”沈重肯定地點點頭，“疤爺是外勤的管事，負責聯絡土匪、調配我們這些行小隊、理事務。但所有的計劃步驟——何時雇匪、如何襲擾、怎樣多線偵察、重點目標何在，乃至……事有不諧時如何‘斷尾’保全核心——都是‘畫眉’……冷先生事先擬定，通過信或特殊渠道傳達給疤爺，我們再依令執行。”

“你知道‘斷尾’計劃的容嗎？”吳老倌的目如同探照燈，鎖定沈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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