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議堂里那盞最大的油燈被點亮了，碗口的燈芯舐着清亮的豆油，發出穩定而略顯奢侈的“嗶剝”聲，將長條木桌周圍一圈照得通明。堂打掃得比平日乾淨許多，夯實的泥地用清水灑過，住了浮塵。桌上沒有珍饈饌，只有幾樣谷里能拿出的最好食：一大盆冒着熱氣的、加了干菇和鹹的粟米粥，一碟金黃的、用新井水和面烙的雜糧餅，一瓦罐燉得爛的、帶着野山椒味的山，還有一小碟腌漬的野菜和幾個煮的鳥蛋。

這已經是幽谷在糧食定量配給下，能籌備出的最面的一餐。食的香氣混合著油燈燃燒的味道，在略顯空曠的堂瀰漫開來。

楊熙坐在主位，換上了那唯一沒有補丁的深藍細麻布長衫，頭髮用同布帶束得一不苟。他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，眼神清澈，看不出昨夜幾乎未眠的疲憊，也看不出對斷崖之事的任何憂慮。吳老倌和楊大山分坐兩側，吳老倌換上了乾淨的舊葛袍，楊大山則穿着一漿洗得發白的短打，沉默而端正。

王石安準時赴約。他依舊穿着那半舊卻整潔的深棉袍，髮髻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着慣有的、溫和而得的笑容，腳步從容地走進堂，後只跟着那個沉默寡言的徒弟大牛。

“王師傅，請上座。”楊熙起相迎，姿態恭敬而不卑微，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位置。

“楊主事客氣了。”王石安拱手還禮，目在桌面的食上掃過，眼中適時地流出一恰到好的、對主人盛的念，“如此破費，老朽愧不敢當。”

“王師傅為幽谷尋得水源，又指點工坊技藝，勞苦功高。些許茶淡飯，不敬意，只是略表謝忱。”楊熙引他座，親自為他盛了一碗濃稠的粟米粥，“新井水所煮，王師傅嘗嘗，是否清甜些？”

王石安接過，用陶勺舀起，吹了吹熱氣，緩緩送口中，細細品味，隨即點頭贊道：“果然清冽甘潤，非同一般。好水，好粥。”他的品嘗顯得真誠而細緻，彷彿真的在用心這食中蘊含的、來之不易的安定。

簡單的寒暄和進食後，氣氛似乎融洽起來。楊熙放下碗筷，看向王石安，語氣懇切：“王師傅，這兩日多有怠慢。谷中雜事紛擾，前日後山又似乎有落石靜，讓大家虛驚一場。幸得水源之事已定，人心稍安。不知師傅這兩日‘研習’，可還順遂？若有所需，但請直言。”

他主提起了“後山落石”，語氣輕描淡寫，將其定為一次偶然的自然現象，同時將話題引向“研習”，觀察對方的反應。

王石安也放下了勺子，用布巾拭了拭角，作舒緩從容。“楊主事言重了。老朽在此，飲食起居無不妥帖，已是叨擾。研習之事，更是獲益匪淺。楊大山師傅手藝湛，學徒們亦勤勉好學。尤其是前日淬火試驗，雖有小憾，卻也驗證了不想法，收穫良多。”他絕口不提炸聲，只談試驗，彷彿那聲巨響真的只是遙遠的落石。

“哦？王師傅覺得，那尿淬火不，問題出在何？”楊熙順着話頭問，眼神專註，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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