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吳老伯，李茂先生，你們在此主持善後，救治傷員，加固破損，防備敵人去而復返。”楊熙低聲吩咐，目卻未離開林邊，“我去會會這位……胡老闆。”

“主事人，小心。”吳老倌低聲道，眼中帶着深深的憂慮，“來者不善，善者不來。胡駝子此刻現，其意難測。”

“我曉得。”楊熙點點頭，將橫刀歸鞘，又仔細拍了拍上沾染的泥漿污，盡量讓自己顯得整齊些。他知道，接下來的會面，或許比剛才的戰更為微妙和重要。

他獨自一人，踏過滿是水泥濘的戰場，穿過破損的矮牆缺口，向著東北方林線走去。腳步有些虛浮，但背脊得筆直。終於勉強穿雲層，在他後拉出一道長長的、略顯孤單的影子。

林邊，“胡”字旗下。青驄馬上的蒙面騎士看到楊熙獨自走來，似乎微微頷首。他抬手做了個手勢，後那些武裝者整齊地向後退了幾步，林蔭更深，只留下他一人一馬，以及兩個牽着馬、同樣勁裝蒙面的隨從，留在林邊空地上。

楊熙在距離對方約十步停下，拱手，深深一揖。姿態放得很低，禮節周全。“幽谷楊熙，拜謝胡老闆援手救命之恩！此恩此德，幽谷上下，沒齒難忘！”

馬上的騎士，緩緩抬手，摘下了臉上的蒙面巾。

出的是一張與“胡駝子”這個豪諢號頗不相符的面容。約莫四十許年紀，麵皮微黃，下頜留着修剪整齊的短須，眉眼細長，鼻樑直，略薄。這張臉上沒有尋常行商的風霜市儈氣，反而着一種久居人上、於謀划的沉靜與疏離。尤其那雙眼睛，剛才隔遠看是寒星，此刻近了，更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，看似平和，卻能將人輕易吸進去，看不底下藏着什麼。

“楊小友不必多禮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着一種奇特的、彷彿經過刻意修飾的平緩腔調，既非本地土音，也非標準話，倒像是混雜了幾地口音，“胡某恰逢其會，路見不平罷了。況且，”他角似乎勾起一極淡的、難以捉的弧度，“幽谷與胡某，也算有些生意往來，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好主顧……沒了。”

他的話客氣，理由也說得通，但楊熙心頭那弦卻綳得更了。恰逢其會？帶着數十武裝良的手下，恰好在幽谷生死存亡的關頭“恰逢其會”？這話騙鬼鬼都不信。

“胡老闆仁義，楊某佩。”楊熙再次拱手，語氣誠摯，卻不接他關於“生意”的話茬，轉而問道，“只是不知胡老闆此次前來，是路過……還是另有要事？這些悍勇的兄弟……”他目掃過對方後林間約的人影。

“胡駝子”——或許此刻該他胡老闆——輕輕笑了笑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：“不瞞楊小友，胡某此行，本就是打算來幽谷拜訪，商談些……新的合作事宜。只是沒想到，臨近谷外，竟撞見這般陣仗。”他頓了頓，目掃過戰場殘骸，“看來，小友這幽谷，真是樹大招風，惹了不人的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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