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老倌捻着鬍鬚，沉思良久：“雷彪手下那幾個哨總，我上次去衛所時都暗中觀察過。侯三穿的是雙破皮靴，鞋底磨得差不多了。錢老五倒是可能有雙好靴子，但他那人貪婪惜命，不會親自干這踩泥的活兒。除非……不是衛所的正兵。”

“不是正兵？”韓鐵鎚疑。

“衛所糜爛，吃空餉是常事。”吳老倌冷笑道，“雷彪手下名義上有三百兵額，實際能拉出來練的，頂天一百五。剩下那一百五十個空額的錢糧，養的是他的‘家丁’和‘幫閑’。這些人不錄軍籍，不在編製，但拿着雷彪的錢，替他幹些見不得的臟活。穿得起靴子，行事又帶着軍伍影子卻又不那麼講究的，多半是這些人。”

楊熙緩緩點頭：“若是雷彪的私人打手，反倒更麻煩。他們行事可以更無顧忌，出了事，雷彪也能推個乾淨。”

“那咱們怎麼辦？”林三終於忍不住開口，聲音有些發，“總不能等着他們一起打上門來。”

“當然不能等。”楊熙站起，走到牆邊掛着的那幅簡陋卻標註詳細的地圖前，“他們要探，咱們就讓他們探。但要讓他們探到咱們想讓他們知道的東西。”

他手指點向幾個位置：“周青叔，你選幾個機靈又面生的兄弟，從今天起，扮作尋常獵戶或採藥人，在谷外這幾個必經的路口‘活’。若再遇到踩點的，不必躲，甚至可以‘無意中’聊幾句。”

“聊什麼？”周青問。

“聊咱們谷里最近忙得腳不沾地，糧食多得沒放，正在挖新窖。”楊熙角勾起一冷冽的弧度，“聊咱們護衛隊日夜練，新打了多矛頭箭頭。聊咱們和北邊來的行商關係多好，換回了多鐵料和鹽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要出一點風聲，就說咱們主事人年輕氣盛，得了大收，有些忘形，正打算擴大谷地，招募更多人手，甚至想跟劉家集劉老爺‘商量商量’，買下西邊那片荒坡。”

吳老倌先是皺眉，隨即眼睛漸漸亮起：“虛則實之，實則虛之……妙！糧食多、武足、有外援，這是示強，讓心懷不軌者掂量代價。有意擴張、甚至想劉皮的盤子，這是示驕，會讓劉皮急怒攻心，也可能讓土匪覺得有機可乘。而最後一點‘年輕氣盛’，則是給所有暗中觀察的人一個解釋——為何幽谷突然如此高調。一個驟然暴富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，做出什麼舉都不奇怪。”

“正是此意。”楊熙道，“我們要讓這三勢力，看到不同的‘幽谷’。劉皮看到的是一個羽翼漸、開始威脅他地位的刺頭，他會想方設法打，但未必敢立刻全力死磕。土匪看到的是塊流油的，但旁邊站着持刀的壯漢，他們會猶豫，會想找機會，也會擔心別人先下手。雷彪的狗子看到的，則是一個頗有油水、但似乎頭腦簡單的暴發戶，他們會想着怎麼敲詐更多，而不是立刻掀桌子。”

“讓他們互相猜忌，互相牽制。”李茂喃喃道，“咱們則在夾裡爭取時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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