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起那袋沉甸甸的鹽，轉，步伐穩健地走向幽谷的口。背影在夜中，似乎比以往更加直，也更加孤獨。

夜下的幽谷，萬籟俱寂，只有篝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，以及溪流永恆的潺潺低語。楊熙坐在火堆旁，手裡無意識地挲着那把新鋤頭冰涼的木柄，目卻穿跳躍的火焰，投向更深沉的黑暗。王老栓帶來的趙家徹底崩塌的消息，以及“山酢”易初步的功，像兩塊投心湖的巨石，激起的波瀾至今未曾完全平息。這些變化，迫使他必須更清晰地審視自己的境，回答那個潛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：該下山了嗎？該回家了嗎？

他的指尖劃過新鋤的木質紋理，腦海中浮現的，卻是另一幅畫面——靠山村那低矮破敗的屋舍，母親常年勞而佝僂的背影，弟妹們面黃瘦的臉龐，以及……趙德貴那雙沉狠戾的眼睛，賴五帶着家丁踹開家門時的囂張氣焰。

趙家倒了。是的，王老栓說得清楚，趙德貴重病不起，趙元捲款潛逃，賴五被逐流亡。表面上看，在他頭頂的那座大山，似乎已經土崩瓦解。

但是，真的徹底安全了嗎？

楊熙的眼神銳利起來，如同夜行的狐。他從不輕易相信表面的平靜。趙元去了哪裡？那個在他印象中“沉得住氣”的趙家大爺，會選擇悄無聲息地徹底消失，還是潛伏在某個角落，等待着捲土重來的機會？賴五那樣睚眥必報的亡命之徒，流落在外，會不會在某一天，因為走投無路或者單純的怨恨，而想起他這個“舊仇”，甚至回靠山村附近？

風險並未除，只是從明轉了暗。他此刻下山，回到那毫無遮蔽、人盡皆知的家中，無異於將自己和家人重新暴在不可測的風險之下。他在暗，尚能周旋；若在明，便是活靶。他賭不起，也不敢賭。

更何況，他如今是什麼份？一個被趙家深山、府或許還有海捕文書（他不能確定）的“逃犯”？貿然現，會帶來什麼後果？會不會給剛剛擺趙家影的家人，招來新的、來自府的麻煩？

他的目掃過幽谷的廓。這片土地，見證了他從瀕死到新生，從一無所有到初步站穩腳跟。這裡有他開墾的田壟，有他搭建的窩棚，有他儲存的糧食，有他賴以生存的陷阱和弓箭，有他剛剛重新點燃希的“山酢”作坊。這裡，是他用汗和智慧一點一滴構築起來的、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堡壘。

下山？回到那個需要看人臉、仰人鼻息、甚至連吃飽飯都問題的家中？

他不是不想念家人。每當夜深人靜，母親擔憂的眼神，弟妹怯生生的呼喚，都如同細針，刺痛他的心。他知道他們是否安好，是否因為趙家的倒台而境遇稍改善。這種牽挂，日夜啃噬着他。

但他更清楚，空有牽挂毫無意義。他需要的是力量，是能夠真正保護家人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力量，而不是回去為一個需要家人擔驚怕、甚至可能再次連累他們的累贅。家裡有吳老倌照料應該不會有大問題，而且即使趙家沒了 也會冒出新的李家或者王家之類的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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