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火如豆，映照出一張張被白日風霜刻畫得略顯疲憊，此刻卻異常專註的年輕臉龐。油燈的氣味混雜着鄉野夜晚特有的草木清香，偶爾有幾隻飛蛾撲棱着翅膀撞在窗紙上，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蘇明哲正將白天從老農們口中“閑聊”出的信息，一筆一劃地記錄在一本特製的冊子上。他的筆跡工整而清晰，充滿了理科生特有的嚴謹。

——“張家村，三戶。實有水田一百二十七畝，府魚鱗冊在檔僅七十五畝，餘下五十二畝皆為‘田’，掛於顧氏宗族名下，以避田稅。”

——“李家莊，佃戶劉三，租種甄家水田七畝，年租五石。租率高達七，遠超國朝‘四六’之定製。去年因天災欠租半石，其被強賣甄府為奴，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
——“王家渡，上游水渠被顧家私自截斷，築壩引水，以灌其私家荷花塘。下游百畝良田因此乾涸裂，幾近絕收。村民狀告無門，反被縣衙以‘刁民鬧事’為由，杖責三十……”

一份份詳盡到畝、確到人的“秘報告”，在這些不為人知的油燈下被迅速匯總。它們沒有華麗的辭藻，只有冰冷的數字與殘酷的事實。每完一份，便會被立刻封特製的油布袋，通過威遠鏢局最秘的渠道，源源不斷地送往金陵的總督府。

一張旨在清江南所有家底，由無數數據與淚編織而的天羅地網，正在這片歌舞昇平的錦繡江南之下，悄然撒開。

這夜，雨聲淅瀝。

蘇明哲剛剛封好今日的報告，屋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叩門聲。他警覺地將報告收懷中，起開門。

門外站着的，是村裡那位年過七旬、德高重的族長。老人渾被雨水淋，手中提着一盞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燈籠。

“蘇……蘇大人，”老族長哆嗦着，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激，“您……能跟我來一趟嗎？”

蘇明哲沒有多問，只是披上蓑，跟着老人在泥濘的小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。雨點敲打在斗笠上，發出“噼啪”的聲響。最終，兩人停在了村子最深那座古老而又森的祠堂門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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