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以勤為人古板，甚至有些不合時宜，但其人品和立場，滿朝文武無人質疑。他這番表態，分量極重，立刻穩住了一大批中間派和清流員的態度，也讓那些想要趁機落井下石、煽風點火的人暫時收斂了幾分氣焰。

接着，宮裡也傳出了消息。司禮監秉筆太監、提督東廠的馮保，在按例向深居宮的皇帝朱載坖彙報此事時，既未替沈墨軒說話，也未落井下石，只是用一種輕描淡寫、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口吻道：“皇爺，要奴婢說，通州碼頭那地方，龍蛇混雜，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。江湖匪類，為了爭地盤、搶生意，私下械鬥仇殺，那也是常有的事。有些上不得檯面的齷齪勾當，發出來也不稀奇。咱家看啊，跟沈史查案，未必有多大幹系，興許就是巧趕上了。”

馮保這話，看似中立，實則巧妙地將“碼頭遇襲”的質，從“針對朝廷命及漕運秩序的惡案件”，定為了普通的治安事件或黑道之間的“黑吃黑”。這無形中，極大地洗了沈墨軒“因查案手段激烈而激變”的嫌疑，讓他從一個“引發事端”的責任人，變了一個“恰好捲”的害者。

而皇帝朱載坖的反應，則更顯得有些不耐煩和力不濟。他對侍立在旁的張居正擺了擺手，說道：“漕運的事，關係國本，一定要給朕查清楚！但也不要搞得天下大，人心惶惶！讓那個沈墨軒……放手去干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，曉諭他，下次不要再出這種子了！”

這番模稜兩可、既授權又敲打的話，經由張居正之口傳出，結合陳以勤的公開支持和馮保的暗中定，沈墨軒面臨的洶湧輿論力，竟然奇迹般地迅速減輕了不。雖然暗流依舊涌，但至明面上的攻擊暫時平息了。

“陳史是出於公心，為維護法紀綱常發聲。”書房，只剩下沈墨軒和林文博兩人時，沈墨軒冷靜地分析道，“而馮保……他這番看似隨口的話，送的是一個不小的順水人。既示了好，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，彷彿只是個客觀的旁觀者。”

他目深沉，繼續道：“而且，我懷疑，昨晚碼頭的事，東廠很可能知道些什麼，甚至……文博，你說，那些蒙面人，會不會本就是馮保派出的？他既除了碼頭那邊不聽話的釘子，又賣了我一個人，還把自己撇清？”

這個大膽的猜測讓林文博倒吸一口涼氣，手臂上的傷口似乎又作痛起來：“如果……如果真是東廠，那他們花費這麼大力氣救你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難道真想招攬你，為他們所用？”

“未必是招攬。”沈墨軒眼神冰冷，如同窗外的寒夜，“或許，我只是他們用來對付其他勢力的一把刀，或者一個……拋出去吸引火力的餌。馮保在水面下攪的漩渦，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。”

他到自己彷彿置於一個巨大的、沒有出口的迷宮之中，每一條路看起來都像出口，實則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。漕運案、鬼頭令、張居正的改革、馮保的東廠、神秘莫測的蒙面營救者……各方勢力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線，糾纏在一起，而真相，則被籠罩在層層疊疊、揮之不散的濃霧之後，難辨方向。

“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？敵暗我明，這覺太被了。”林文博到一陣深深的無力，對手似乎無不在，而又無跡可尋。

沈墨軒走到窗邊，猛地推開窗戶，清晨凜冽的空氣湧，讓他神一振。他着窗外那片漸漸被晨曦驅散的黑暗，目重新變得堅定銳利，彷彿兩柄出鞘的利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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