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一個長痛不如短痛！”張居正目驟然銳利，微微前傾，那無形的力瞬間倍增，“那你告訴我，剜瘡之後，流不止，病人元氣大傷，一命嗚呼了，又當如何？如今張承恩死了，趙志遠病了，朝野上下人心浮，漕運衙門幾乎停擺，南北漕糧運輸阻！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‘陣痛’？！”

這番話如同沉重的鞭子，在沈墨軒的心上。他明白，這是張居正對他激進手段最直接的質疑，也是執掌國政者必須優先考慮的“穩定”大局。

“閣老明鑒！”沈墨軒深吸一口氣，言辭懇切卻異常堅定，“學生並非不知輕重緩急。但學生堅信，弊政就是附骨之疽，拖延妥協，只會讓它更加深骨髓，最終藥石無靈！剜瘡刮骨，固然劇痛，甚至有命之危，但這是唯一活路！如今的混與停滯，是危機，但也蘊含著浴火重生的契機！正可藉此機會，掃除沉冗，整肅綱紀，建立新的秩序！若因懼怕疼痛而裹足不前，甚至掩耳盜鈴，則國勢必然日益衰頹，待到病膏肓，縱有扁鵲華佗在世，也回天乏！”

他略微停頓，將聲音放緩，帶着一種託付般的鄭重：“學生人微力薄，所能做的，不過是拼盡全力，將這潰爛的瘡口揭開，讓膿見。至於之後如何療傷、如何調理，使學生深信，以閣老之經天緯地之才，定能藉此良機，大刀闊斧，革故鼎新！不僅重振漕運，更能廓清吏治，充盈國庫！學生願為前驅，為閣老清掃前行之路！”

這番話，既明確表達了自己徹查到底、絕不回頭的決心，又將最終破局的關鍵和期，巧妙地引向了張居正一直試圖推行的宏大改革，可謂剛並濟，分寸拿得恰到好。

張居正靜靜地聽着，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，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，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一閃而逝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着，那“篤、篤”的輕響，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，敲得人心頭髮。

良久，他停下敲擊，緩緩站起，走到窗邊，向庭院中那幾株在冬日裡依舊蒼勁拔的松柏。

“你說得，倒是有幾分道理。”他背對着沈墨軒，聲音聽不出緒，“破而後立，說起來簡單。可這‘破’字背後，是無數人的家命，是盤錯節的利益網絡。朝中掣肘，地方奉違，積弊如山，非一日之寒，要剷除，又豈是一人之力、一日之功可？”

他忽然轉過，目如兩道實質的閃電，牢牢鎖住沈墨軒：“不過……你既然有這份見識，也有這份擔當，老夫，便給你一個位置。”

沈墨軒心神一凜，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
“陛下已有旨意，”張居正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地說道，“着你暫領都察院‘稽漕史’一職，專職負責漕運案後續追查，並對漕運章程改革，擁有監察與專摺奏事之權。此職，位不高，權不輕，責尤重！站在這個位置上，你就是立在頭的那柱子，所有的明槍暗箭，都會先衝著你來！你，敢不敢接？”

稽漕史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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