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破天在快劍閣前焦頭爛額，額上已滲出細的汗珠。九大掌門雖未再提攻閣，卻個個面沉，如烏雲頂，彼此間眼神換皆帶着審視與猜忌，空氣中瀰漫著一即發的繃，彷彿一顆火星便能引這沉滯的殿堂。清虛道長手中紫檀杖忽地頓地，“咚”一聲悶響，震得石階微，塵土輕揚。他白須拂，目如電，直石破天：“石小友，三老之仇不可不報，武林公義亦不可不申！但若阿飛真未行兇……老朽願以武當清譽作保，等他三日，務必查個水落石出！”話音未落，他忽覺袖中一，似有活，竟出一枚紫玉信箋，手溫潤生暖，絕非凡品。展開一看，字跡如空谷幽蘭，清逸中着幾分急切：“速赴落霞山，飲花僅開今夜，阿飛獨坐花下，似有所待。”

石破天愕然着信箋，指尖傳來墨香，似蘭非蘭。他猛地轉頭，正撞見薛冰冷若冰霜的臉。不知何時已悄然而至，一襲紫翩然，靜靜立於廊柱影之中，彷彿與暗影融為一，唯有眸如淬寒冰的刃，在他臉上剮過。見他來，轉便走，袂飄拂，只留下一句淡如寒煙、卻字字清晰的話：“紫門報網，從不傳假訊。信與不信，隨你。”石破天撓頭苦笑，心中疑竇與激織，追了兩步又生生停下，衝著那即將消失在轉角的影喊道：“薛姑娘！你……你這般暗中相助，倒我這‘糊塗蛋’心裡更糊塗了！”陸小不知何時已斜倚在門邊，手中摺扇搖得嘩嘩作響，帶起一陣微風。他鬼魅般湊近石破天耳畔，熱氣裡帶着三分戲謔、七分瞭然：“石老弟，你這雙眼看劍法厲害，看姑娘家的心思卻鈍得像塊木頭。薛姑娘上冷得如臘月寒冰，心裡怕是早為你這傻小子化開一池春水了——快去快回，別真人等急了！”

石破天臉上微熱，不敢再耽擱，匆匆，將況簡略告知喬峰，又遙遙對薛冰所在方位抱拳一揖，鄭重拜託二人暫且照看、安九大掌門。隨即他深吸一口氣，足尖輕點，形如飛燕掠空，施展出妙輕功，幾個起落便已出了快劍閣，沒蒼茫暮之中。山風呼嘯，吹他袍獵獵。行至半途，山道愈發蜿蜒險峻，一側是陡峭岩壁，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幽谷。忽見前方崖邊轉彎，一樵夫擔著兩捆柴禾，竟不偏不倚立在道中。見他如風掠過，那樵夫非但不避，反而仰頭哈哈大笑，聲如破鑼，指着他的背影高聲唱道：“年郎，急慌慌，為證清白跑斷腸！若那阿飛是兇手，你豈不了替罪羊？嘻嘻，替罪羊喲！”石破天正值心神繃之際，聞此讖語般的小調，心神驟然一，腳下一絆，幾塊碎石被踢落，咕嚕嚕滾下懸崖，他整個人也踉蹌前沖，差點跟着跌下去。急提一口真氣，腰猛擰，才險險穩住形，驚出一冷汗。他怒而回頭，喝問：“兀那老伯！你怎知我是替罪羊？你究竟何人？”那樵夫笑聲戛然而止，臉上皺紋堆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就在此時，他肩頭旁的樹榦上“奪”一聲輕響，一道寒芒閃過——竟是陸小那柄招牌般的飛刀不知從何來，不偏不倚，釘在他耳畔寸許的樹榦上，刀柄巍巍，月下清晰可見刻着兩個潦草卻凌厲的小字：“閉。”

落霞山巔，月如銀，傾瀉一地清輝，將嶙峋怪石與稀疏草木染得一片皎潔。飲花名不虛傳，僅開一夜，此時正值盛放，花瓣薄如蟬翼，近乎明，花心凝着夜，如人含淚，在清冷月下流轉着瑩瑩微，幽香暗浮。阿飛一襲舊青，獨坐花前巨石之上，背影孤直如槍。他那柄名江湖的寒鋒劍橫於膝前，劍鞘古樸無華，卻出浸骨髓的寒意。他手中拎着一隻朱紅酒壺，壺傾斜，澄澈酒一線流下，卻滴酒未，只是灑在前地面，滲泥土，彷彿在默默祭奠什麼。石破天全力施展輕功，疾馳而上，躍上山頂時已是大口氣，膛劇烈起伏，顧不得調勻呼吸便急聲道：“阿飛兄！我……我信你未必是兇手！可三老之死，那致命劍痕經多位掌門驗看，確系‘寒鋒劍’獨門路數，分毫不差，這……你……”他話音未落，阿飛膝上長劍一聲清，已然出鞘！寒乍現，如秋水映月，瞬間照亮了他冷峻瘦削的側臉，以及那雙深潭般不見底的眼睛。他聲音毫無起伏，卻字字如冰錐刺骨：“你要此劍，拿去便是。天下人皆得之而後快。”

石破天愕然，連連擺手，下意識退後半步：“我要劍何用？我要的是真相！還你清白，也還快劍閣、還武林一個明白！”阿飛忽地仰頭，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，結滾，隨即隨手一擲，空壺劃破夜，墜下方深不見底的懸崖，良久未聞迴響。他手中寒鋒劍劍尖下指，輕輕點在山岩之上，力微吐，岩而，只聽“嗤嗤”輕響，堅岩石上竟被劃出三道深峻凌厲的劍痕，走勢奇詭，寒氣瀰漫——正是寒鋒劍法不傳之秘“破雪三式”的起手姿態。他角勾起一極淡的冷笑，眼中卻無半分波瀾，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：“此劍，乃三年前嵩山武林大會前夕，我於極北玄冰中，采萬年寒鐵，費時七月所鑄。鑄之日便立誓，劍鋒第一飲，當為嵩山三老。”石破天瞳孔驟，渾一震。阿飛卻不等他消化這驚人之語，繼續道，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他人之事：“若我真要殺他們，必用此劍，傾盡全力，且事後必攜劍遠走，尋一絕壁葬之——以示‘恩仇俱了，劍隨仇盡’。如今，劍在，人在。你，可還疑我？”

石破天腦中“轟”的一聲，如一道電劈開連日來的重重迷霧與糾結！許多不合常理的細節瞬間串聯起來，豁然貫通。“對！對極了！若你真要殺人嫁禍，何須留下這獨一無二的寒鋒劍，為最大鐵證？更無需在偽造劍傷時，刻意模仿那只有你我知道的、運力過度時才會在耳後出現的細微痕！這分明是多此一舉，畫蛇添足，唯恐別人不疑心是你！”阿飛聞言，閉目不語，彷彿周遭一切已與他無關。山風拂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黑髮，他靜默如山頂亘古存在的頑石。石破天卻忽地熱上涌，起袍角，面向阿飛，竟“砰砰砰”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，額角立刻沾上塵土與草屑，他抬起頭，目灼灼：“阿飛兄！九大掌門乃至天下武林，誤信人毒計，險些害你蒙不白之冤，累及快劍閣百年清譽！我石破天在此立誓，以項上人頭作保，三月之，必擒得真兇，揭破謀，還你快劍閣與正道雙方一個徹徹底底的清白！”

山風驟起，猛烈了許多，捲滿地落花與塵土，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小雪。阿飛青獵獵作響，膝上橫放的寒鋒劍忽地發出低沉嗡鳴，如困龍低，似在應和這豪壯誓言。他倏然睜眼，眸銳利如出鞘之劍，在石破天臉上停留一瞬，竟閃過一幾不可察的、近乎人的暖意，但轉瞬即逝，復又封於那萬年冰層之下。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冷：“三月？若三月期滿，仍無結果，我自會親赴玄幽教總壇，洗上下，以證寒鋒之傲，以償污名之恥。”石破天一躍而起，用力抹去額上塵土，放聲大笑，笑聲爽朗豪邁，在山谷間隆隆回，驚起數只夜鳥：“好！痛快！阿飛兄這份寧折不彎、以洗冤的傲氣，我石破天認了！三月為期，無論刀山火海，你我共赴此約！”

二人立於山巔，擊掌為誓。掌心相，一者溫熱澎湃，一者冰涼堅。石破天正轉下山，忽見阿飛垂落的袖中出一，“叮噹”一聲輕響，落在岩石上——竟是一枚玄鐵令牌，如濃墨，手生寒，正面以猙獰筆劃深刻“魔剎”二字，背面則是扭曲的鬼面圖騰。石破天俯拾起，掌心頓時傳來一灼痛，如握烙鐵，令牌中似殘留着一毒詭異的力，正在侵蝕。“阿飛兄，這……莫非你暗中查探，已尋到魔剎宮活的蹤跡？”阿飛手中劍尖輕挑，一道勁送出，那令牌凌空飛旋，穩穩落回他袖中。他聲音依舊冷淡，卻多了一肅殺：“偶然所得，線索而已。三月之期，你我各查各的。誰先擒得真兇，這柄寒鋒劍……便贈予誰。”

石破天此番下山，腳步雖快，心頭卻輕快了許多，彷彿踏雲而行。重負雖未全卸，但前路已現微。行至山腰一片黑的林，四周寂靜，唯有夜梟偶爾啼鳴。忽地，陸小的聲音凝一線，清晰無比地遞他耳中，正是傳音的上乘功夫：“石老弟，聽好。你走後，薛姑娘調了紫門與冰人館全部暗線。最新報，玄幽教疑似與魔剎宮勾結，其巢……極可能藏在西南‘幽冥谷’最深，那地方終年瘴氣瀰漫，氣匯聚，鳥絕跡，正是藏污納垢之所！”石破天角勾起，中豪氣頓生，朗聲應道，聲震林樾，枝葉簌簌：“陸兄！多謝！三月之約，你們可得加把勁，莫阿飛兄搶先了，他那寒鋒劍，我可眼饞得！”話音未落，山巔方向，遙遙傳來阿飛一聲極淡、幾乎被風吹散的冷笑。接着，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銳響，一道無形劍氣衝天而起，凌厲無匹，竟將遠天邊一片低垂的濃黑烏雲生生劈作兩半，皎潔月華頓時大盛，銀輝潑灑而下。

回到快劍閣，已是子夜時分，廳中卻燈火通明，亮如白晝。九大掌門並未安歇，正圍坐一堂，低聲議論，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清虛道長見石破天風塵僕僕歸來，倏然起，紫檀杖都忘了拄，急步上前問道：“石小友！況如何？那阿飛可曾……”石破天不等他說完，深吸一口氣，從懷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，運勁擲於中央方案之上，“鏗”然一聲脆響，令牌深嵌木中。他環視眾人，目炯炯，朗聲道：“諸位前輩！阿飛兄已以寒鋒劍自證清白！此劍乃他專為與三老了一樁舊怨所鑄，若他真行了凶，依其心，必攜劍遠遁、葬劍示終，豈會留此獨一無二的鐵證於世間，授人以柄？如今劍在人在，而三老耳後那刻意模仿、實則畫蛇添足的細微痕，更是蓋彌彰！分明是有人心積慮，深諳寒鋒劍路數，刻意模仿行兇，行嫁禍之實！”他忽地轉，手臂抬起，手指如戟，直指東北方那沉沉如墨的夜，目如炬，彷彿要穿黑暗：“真兇另有其人，且勢力龐大！依目前所得線索，魔剎宮與玄幽教已然勾結，那幽冥谷……便是他們禍武林的巢所在！”

恰在此時，薛冰翩然而至，彷彿算準了時辰。依舊紫冷麵，後兩名如同影子般的紫門弟子無聲出現，其中一人手托白玉盤，盤中紅綢襯底，呈上一枚事——那是一枚通紅、宛如凝的玉簪，長約七寸，簪頭雕細琢一朵盛放的曼陀羅花形，花心一點暗金，邪異非常，之令人心悸。薛冰出纖指，指尖輕過冰涼簪，柳眉微蹙，清冷聲音響起：“啟稟諸位掌門，一個時辰前，我門下暗哨於幽冥谷外三里的葬崗邊緣，發現此簪，於一新立無字碑之上。簪尖以秘法淬有幽魂蠱毒，經程靈素姑娘初步查驗，其毒狀，與嵩山三老脈深潛伏之毒，完全一致。”頓了頓，將簪尾轉向眾人，藉著明亮燈，可見那極細微，有一個彷彿齒咬合般的印記，若若現。“更值得注意的是，這印記……是江湖上最為神秘、專機關巧與奇技巧的‘千機閣’，獨有的暗標。莫非，那能以假真的易容面，以及傳聞中縱行的詭異傀儡之，皆出自千機閣之手？”

程靈素越眾而出，神凝重。取出一枚細如牛的銀針，手法輕靈而穩定，小心翼翼挑出玉簪中空鏤空藏着的一縷近乎明的黑狀，置於鼻下輕輕一嗅，臉驟然變得蒼白。抬頭，目掃過在場每一位掌門，聲音雖輕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確定：“諸位前輩！靈素可以斷定，此毒確與三老所中之毒同源同種，但……眼前這縷毒，其烈度、純度，比三老之毒要強上數倍不止！下毒者是故意將毒稀釋後，才注三老，拖延其致死時間，造傷勢緩慢發作、與劍傷幾乎同時致命的假象。此舉，正是為了完配合那偽造的寒鋒劍傷，將嫌疑牢牢釘死在阿飛上，令其百口莫辯！”忽地目一轉，瞥向石破天，眼中含着一複雜難明的深意，聲音低，卻依舊清晰可聞，足以讓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：“石公子，還有一事，更為蹊蹺。這幽魂蠱毒的基底配方與幾味核心毒引……竟與你在第一章於無名小鎮中奇毒、昏迷不醒時，我所辨出的那詭異毒，同屬一脈相承，只是更為純狠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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