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退去後的第三天，天大好，秋高氣爽，彷彿前幾日那場席捲天地的狂風暴雨從未發生過。

然而，棲霞山下那涇渭分明的景象，卻如同一道永恆的傷疤，刻在了應天府的土地上，也刻在了所有人的心裡。

以那道灰的水泥大堤為界，西側，是滿目瘡痍的汪洋澤國。洪水雖已退去大半，但留下的，是浸泡在泥漿中的農田，是東倒西歪的房屋殘骸，是無數百姓面對被毀家園時，那茫然而又悲戚的眼神。

而在大堤的東側，卻是另一番人間。土地乾爽，道路整潔，那座儲存着百萬石軍糧的皇家第一倉，靜靜地佇立在下，毫髮無損，莊嚴肅穆。

這道牆，隔開的，是地獄與天堂。

這幾日，“神堤”的傳說，早已不脛而走。無數劫後餘生的百姓，自發地來到大堤前，他們不敢靠近，只是遠遠地跪在泥地里，對着那道牆，對着那座牆後方的格坊，虔誠地磕頭。他們不知道什麼水泥，也不知道什麼格，他們只知道，是這道“神牆”，保住了他們的家，保住了他們的命。在他們的口中，格坊的張總辦，已經被傳了能呼風喚雨、點石金的在世神仙。

就在這混雜着敬畏與激的特殊氛圍中，一支龐大的、由數千名軍護衛的儀仗，從應天府的正門，浩浩地開出，一路，直抵棲霞山大堤。

皇帝朱元璋，親率太子朱標，以及在京的所有文武百，前來視察。

這無疑是一場無聲的、公開的審判。

工部尚書宋濂、侍郎錢謙，將作監監正劉庸……所有曾經或明或暗反對過張偉的員，此刻都赫然在列。他們一個個穿着嶄新的服，臉卻比上的服還要慘白。他們低着頭，跟在駕之後，沉默地走着，每一步，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，無比煎熬。

當龍輦停穩，朱元璋沒有讓任何人攙扶，他親自走下馬車。他沒有先去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員，也沒有去問那些災的百姓。他的第一腳，便踏上了那道還帶着一水汽的，灰水泥大堤。

他穿着一雙最尋常的黑布靴，鞋底很厚。他用力地，在那無比堅實的地面上，跺了跺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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