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城的謹殿，燭火搖曳，將朱元璋那張因長期睡眠不足而顯得格外沉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。自他藉著胡惟庸案一舉廢除了沿襲千年的丞相制度，將天下權柄盡數收歸於己後，這位洪武皇帝便徹底陷了文山會海的汪洋大海之中。每天從黎明到深夜，案上的奏章堆積如山，彷彿永遠沒有盡頭。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，埋首於這無邊無際的公文世界里，用硃筆勾勒着帝國的每一個細微角落。力過人如他，此刻也到了一種深骨髓的疲憊，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。

然而，比疲憊更讓他惱火的，是某些員那令人髮指的文風！他們似乎將寫奏章當了展示個人才華的舞台，或是覺得字數越多越能現事的嚴重和自己的盡職盡責。一份請求撥款修繕縣學的奏摺，能從三皇五帝扯到孔孟之道，再論述一番教化的重要，最後才扭扭地提到需要五百兩銀子；一份彙報地方糧倉儲備的文書，能寫得如同駢賦，辭藻華麗，典故堆砌，看得人頭暈眼花，卻半天找不到關鍵數字在哪裡。

“混賬東西！”朱元璋常常在心裡暗罵，“俺老朱一天要看幾百份奏章，哪有閑工夫聽你們掉書袋！有話快說，有屁快放！” 但礙於皇帝份，他大多時候只能強怒火，耐着子在那冗長的文字垃圾里艱難地淘洗着有效信息。

這一日，他的忍耐終於到達了極限。

肇禍者是戶部尚書茹太素。這位仁兄或許是新上任三把火，或許是真覺得自己的見解高妙絕倫，他呈上了一份洋洋洒洒、長達一萬七千餘字的奏摺！當這份厚得像塊磚頭的奏章被侍吃力地捧到前時，朱元璋的眼角就狠狠搐了一下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告訴自己要以國事為重，開始翻閱。開篇便是冗長的客套和不着邊際的形勢分析，辭藻華麗，對仗工整，卻如同隔靴搔，半天不正題。朱元璋耐着子，示意旁專門負責念誦奏章的通政司員繼續讀。那員嗓音清朗，一字一句，不敢有誤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殿的銅壺滴發出單調而清晰的“滴答”聲。朱元璋起初還正襟危坐，後來忍不住以手支額，再後來，他開始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擊着案，頻率越來越快。殿侍立的宮太監們連大氣都不敢出，所有人都能覺到皇帝陛下那如同火山即將噴發前的低氣。

一個時辰過去了……兩個時辰過去了……那通政司員念得口乾舌燥，聲音也開始有些沙啞，而奏摺，才將將念了一半！容依舊在雲里霧裡地繞圈子，什麼“仰惟陛下聖德巍巍，如日月之經天”，什麼“臣聞治國之道，在安民，安民之要，在足食”……全是正確的廢話！

“夠了！”

朱元璋猛地一拍案，震得筆架上的筆跳，硯台里的墨都濺了出來。他額頭青筋暴起，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，指着那厚厚的奏摺，聲音如同寒冰炸裂：“念了快三個時辰！一萬多字！有用的東西在哪？！啊？！這茹太素是想累死俺老朱，還是想顯擺他那點墨水？！把他給朕來！立刻！馬上！”

天子一怒，伏百萬。雖不至於此，但雷霆之威也足夠駭人。很快，戶部尚書茹太素便被侍連請帶架地“請”到了謹殿。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何事，只見皇帝臉鐵青，雙目噴火，心中頓時咯噔一下，連忙跪倒在地：“臣茹太素，叩見陛下……”

他話未說完，朱元璋已經如同被激怒的雄獅，幾步從座上沖了下來，本不給茹太素任何辯解的機會，抬起穿着厚底龍靴的腳，照着茹太素的屁就是狠狠幾下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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