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方歇，東方未曦。咸宮闕的沉沉黑影，已如蟄伏的巨，在稀薄的晨中顯出巍峨猙獰的廓。玄甲虎賁，戟戈如林，肅立於百丈丹墀兩側，冰冷的金屬澤在熹微中閃爍。沉重的宮門次第開，發出沉悶悠長的轟鳴，如同巨蘇醒的息。

百依爵秩魚貫而，深玄黑，步履無聲，唯腰間玉組佩環，在絕對的寂靜中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叮咚脆響，如同死亡的節拍。三叩九拜，山呼萬歲，作整齊劃一，如同提線木偶。始皇帝高踞座，冕旒垂珠，十二道白玉珠旒之後，龍模糊，唯有一道冰冷的目，穿珠簾，俯瞰着腳下匍匐的臣子，如同神只俯視螻蟻。

梁蔚藏於宮門側一蟠龍金柱的巨大影之中。他着最低級廷吏的赭深，臉上覆著心調製的易容泥膏，遮掩了黥痕與原本廓，只出一雙深潭般的眼睛。手中捧着一卷尋常的文書木牘，如同無數穿梭於宮的卑微吏員。他的目，越過層層冠冕，死死鎖定在階之下，那着獬豸紋錦袍、獬豸冠高聳的廷尉趙高上。

時機已至！離間之種，經渭水謠言、軍械劣質、偽造信層層澆灌，已破土而出，毒蔓纏繞！胡將軍的怒火，便是今日焚毀趙高的第一道驚雷！

果然，朝儀方畢，始皇帝尚未開口，隊列中一人已越眾而出！正是中尉胡將軍！他甲胄未卸，玄犀皮半臂下虯結，面鐵青，雙目赤紅，手持一卷木牘，聲如雷霆炸響於肅穆朝堂：

“陛下！臣胡胲，有本死劾！”

滿殿死寂！百悚然！死劾！非生即死！趙高眼皮微跳，面上不聲，袖中手指卻已悄然攥。

“臣劾廷尉趙高！” 胡將軍戟指趙高，字字如刀，裹挾着北疆的風沙與怒火，“其心叵測，其行僭越！其一，指使心腹李珏，於長城軍械採買中，以劣充優，中飽私囊，致使北疆戍卒持朽木鈍戈，何以敵？此乃搖國本之罪！其二，事發之後，不思悔改，反嫁禍於臣！偽造信，誣臣督造不力，貪墨職！此乃構陷忠良之罪！其三，其爪牙李珏，跋扈咸，借焚書坑儒之令，構陷無辜，羅織罪名，致使民怨沸騰，朝野不安！此乃禍朝綱之罪！三罪並論，罪不容誅！此有李珏親信書吏供詞及往來信為憑！請陛下明察！誅此國賊，以正視聽！” 他將手中簡牘高高舉起！

殿響起一片抑的吸氣聲！矛頭直指趙高！更有“焚書坑儒”、“民怨沸騰”這等敏字眼！百目齊刷刷聚焦趙高，有驚疑，有恐懼，亦有不易察覺的快意。

趙高面終於變了！他猛地出班，獬豸冠下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，聲音卻依舊冷：“胡將軍！口噴人！爾督造軍械不力，致使前線損，陛下尚未降罪，爾不思己過，反攀誣本！此等偽造文書，焉能取信？！” 他轉向座，深深一躬，“陛下！胡將軍此舉，分明是挾怨報復，擾朝堂！其心可誅！請陛下將此狂悖之徒，廷尉府，嚴加勘問！”

“勘問？！” 胡將軍鬚髮戟張，怒極反笑，“趙高！爾廷尉府是何所在？者非死即殘！爾想滅口乎？！陛下！證據確鑿！李珏貪墨之賬冊，其爪牙供詞，皆在此！請陛下覽！” 他再次高舉簡牘。

“陛下！” 趙高聲音陡然拔高，帶着一種被至絕境的瘋狂，“胡將軍所呈，皆是偽證！然臣……臣卻有鐵證，關乎社稷安危！” 他猛地轉，獬豸冠因作劇烈而微微晃，毒蛇般的目瞬間刺向殿中某個角落，厲聲喝道，“帶上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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