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名“賞春”，此園卻無半分春日的明。古樹虯枝盤曲，怪石嶙峋，在暮中投下幢幢鬼影。園中設席數張，燈火通明，卻驅不散那骨子裡的森。邀者寥寥，多是廷尉心腹，亦有幾位今日在渭水邊過面的商賈，戰戰兢兢跪坐於下首末席。胡將軍與辛夫人亦在席中，辛夫人巧笑嫣然，目卻不時瞟向口。

趙高踞坐主位，着玄深，外罩一件綉着暗紅獬豸紋的錦袍，獬豸冠端正，面平靜無波，唯有那雙細長的眼睛，在燈火下閃爍着毒蛇般冷的。他手中把玩着一隻青銅酒樽，樽刻着繁複的饕餮紋，彷彿隨時要擇人而噬。

梁蔚依舊一行商打扮，被一名廷尉府小吏引園中，按在下首最末一席。園中燈火雖明，卻集中在主位和幾重要席案，下首角落籠罩在古樹投下的濃重影和搖曳燈火的明暗界。梁蔚刻意選擇的位置，恰好大半形於暗影。他不僅臉上沾染了塵土，更用河灘邊尋來的深草混合泥污，心塗抹在顴骨、眼窩和黥痕刺字之，使其呈現出一種飽經風霜、勞苦愁容的壑，乍看之下，與那黥面刺字的清晰印記相去甚遠。加之他刻意佝僂着背，着肩膀，將昔日策士郎那份拔銳氣盡數收斂，活一個被權貴威勢嚇破了膽的卑微小販。

趙高此刻的心思，大半被今日渭水河畔的流言、胡將軍的敵意，以及辛夫人那曖昧不明的態度所佔據。眼前這個被引薦的“陶商”，不過是他用來敲打辛夫人、試探流言源頭的一枚小棋子，一個無足輕重的工。他的目掃過梁蔚時，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，卻非針對其本人，而是在尋找可以利用的破綻或關聯。那份屬於昔日對手梁蔚的清晰影像，並未在第一時間與眼前這團蜷在影里的卑微影重疊起來。

“哦？這位便是今日在渭水邊失手摔罐的陶商？” 趙高溫和的聲音響起，打破了席間詭異的寂靜，目如實質般落在梁蔚上。那目銳利如刀，彷彿要剝開梁蔚心構築的偽裝，直刺其本相。

梁蔚連忙離席，跪伏於地，聲音帶着恰到好的抖：“小……小人叩見廷尉大人！正是小人……今日不慎驚擾貴人，罪該萬死！”

“呵呵，無心之失，何罪之有？” 趙高輕笑，語氣竟顯得頗為寬厚，“起來說話。本觀你談吐舉止，倒不似尋常商賈鄙。不知……經營何種貨？可有字號？”

梁蔚依言起，垂手恭立，不敢直視，口中應答卻條理清晰：“回大人，小人世代行商，薄有家傳，主販齊紈魯縞，兼營些荊楚陶，並無固定字號，只靠些微信譽，行走四方，賺些辛苦刀幣糊口罷了。” 他刻意提到“荊楚陶”，既是掩飾，亦是試探。

“哦？行走四方？” 趙高抿了一口酒，目更冷，“見聞必廣。近日咸，可有甚新鮮流言？譬如……關於本，或是胡將軍的？” 他話鋒陡轉，如同出鞘利刃，直指要害！席間氣氛瞬間凝滯，胡將軍眉頭鎖，辛夫人端着酒樽的手指微微發白，所有目都聚焦在梁蔚上。

來了！真正的殺招！

梁蔚心頭狂跳，面上卻竭力維持着商賈的惶恐與茫然：“流……流言？大人說笑了！小人這等微末行商，終日奔波只為果腹，哪敢打聽貴人們的消息？便是偶爾在酒肆歇腳，聽得幾句醉漢胡唚，也只當是風過耳，不敢當真，更不敢妄傳啊！” 他言辭卑微，姿態放得極低。

“不敢當真？” 趙高放下酒樽，聲音陡然轉厲，如冰錐刺骨，“本卻聽聞，今日市井之間，有流言誹謗本，言我干預軍務，致使長城軍械不修！更有甚者，竟敢影胡將軍督造不力！此等妖言眾，我軍心，按律當誅！你這行商，走南闖北，耳目最靈，當真……一無所知？！” 最後一句，已是聲俱厲，殺氣瀰漫！兩名廷尉府力士悄然向前一步，手按腰間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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