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代復仇故事集_第26章 枯骨披霓裳(1)
殘音班駐地,破屋如墳。
朔風卷着雪霰子,鐵砂般擊打着千瘡百孔的門窗,嗚咽聲似百鬼夜哭。牆角那盆炭火早已熄滅,只餘下一堆慘白的灰燼,散發著最後一微弱的餘溫,旋即被無孔不的寒氣吞噬。空氣里劣質炭火的焦糊味尚未散盡,便混了濃重的、令人作嘔的腥氣,還有一更深沉的、名為死寂的冰冷。
柳含煙立在屋子中央的黑暗裡。沒有,只有窗外雪地反的、慘淡的灰白,勉強勾勒出枯槁如鬼魅的廓。腳邊,那捲滲着暗紅污的草席,像一個巨大而冰冷的句號,封死了過去十年所有的路。
趙全那張皮笑不笑的臉,那刻毒的字句——“下次送回來的,恐怕就不止一了!”——如同淬了冰的毒蛇,還在凍僵的腦髓里嘶嘶作響。不止一……小蝶……水牢……懸樑自盡……
一足以撕裂魂魄的劇痛,猛地攫住了的心臟!比冰水更刺骨,比刀刃更鋒利!控制不住地篩糠般劇烈抖,枯瘦的指節得死白,指甲深深陷掌心,卻覺不到毫疼痛。空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捲草席,慶叔沉默堅韌的臉,小蝶驚惶含淚的眼,在黑暗中瘋狂織、撕扯!
十年!十年心積慮,步步為營,以恨為薪,淚熬干!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!淬鍊的恨刃熔廢鐵!到頭來,護不住一個,守不住一個!反倒將們,一個接一個,親手推了趙府那吃人的虎口!自己像個愚蠢的牽線木偶,被仇恨蒙蔽雙眼,在深淵邊緣瘋狂舞蹈,最終摔得碎骨,還連累了至親!
嘶啞破碎的、如同破舊風箱強行拉扯的聲音從嚨深出,不是哭嚎,是靈魂被徹底碾碎時發出的、絕的嗚咽。玄鐵面早已丟棄,臉上猙獰的疤痕在灰白的線下扭曲蠕。眼中那燃燒了十年、支撐活到此刻的復仇烈焰,在慶叔冰冷的和無邊絕面前,終於……徹底熄滅。出的,是比趙府水牢更深、更冷的、吞噬一切的虛無深淵。
猛地轉過!作帶着一種瀕死野般的狂躁!踉蹌着撲向牆角那個落滿灰塵的舊戲箱!
“哐啷!” 箱蓋被暴地掀開!積年的塵埃混合著腐朽的木頭氣味撲面而來。枯瘦如柴、布滿疤痕的手,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急切,在箱底那堆早已褪、散發著樟腦和時氣息的舊戲服中瘋狂翻攪!水袖、雲肩、繡鞋……一件件承載着秦淮河畔無限風華的霓裳,此刻在手中如同破布!
終於!指尖到一片冰涼膩的料子!猛地將它拽了出來!
一件水紅的雲錦褶子!即使蒙塵,即使被歲月侵蝕了澤,那雲錦細膩的紋理、袖口領襟用極細的金銀線盤出的纏枝蓮紋,依舊着一昔日的華貴與緻。這是當年唱《牡丹亭》杜麗娘時最心的一件行頭!是“藝雙絕”、“名金陵”時披掛的戰袍!是……被趙世銘捧在手心、視若珍寶時穿過的霓裳!
柳含煙死死攥着這件水紅的褶子!枯瘦的劇烈地抖着!空的眼中,映着這件褪的霓裳,彷彿看到了當年秦淮河畫舫上,燈火輝煌,竹悠揚,自己着此,蓮步輕移,眼波流轉,唱腔婉轉如鶯啼……台下,趙世銘痴迷的眼神……那碗甜腥的葯遞到邊……刀刃劃破皮的劇痛和冰涼……震耳聾的鑼鼓喧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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