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第七十五章：死亡易**

凌風的出現，並非悄無聲息，卻帶着一種比寂靜更令人心悸的決絕。當他從那塊如同史前巨殘骸般的、半琉璃化的巨大岩石影後緩步走出，將自己完全暴在營地那盞散發著慘白、缺乏生命溫度芒的氙氣燈照範圍時，整個營地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
前一秒還充斥着的、掠奪者們野不堪的笑罵聲、對過往“戰績”的吹噓、雇傭兵們低聲音的戰流、金屬械偶然的撞聲、甚至帳篷在微風中不安的抖聲……所有的聲音，在這一刻戛然而止，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利刃齊刷刷切斷。

十幾道，不，接近二十道目，如同探照燈般瞬間聚焦在他上。這些目分複雜，如同打翻的調盤：有掠奪者那種看到獵踏陷阱的、毫不掩飾的殘忍與興；有雇傭兵職業的、冰冷而高效的審視與評估，如同在打量一件武的價值與威脅等級；有“凈世會”狂信徒那種混雜着仇恨、畏懼與扭曲期待的熾熱注視；甚至，還有一極淡的、潛藏在部分人心底、對於這種明知死地仍孤前來之舉的、近乎本能的忌憚。
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彷彿耗盡了全的力氣，踏在焦黑、糲、彷彿隨時會裂開吞噬一切的地面上，發出輕微而沉悶的“沙沙”聲。破爛不堪的，早已被污、塵土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，在消瘦而傷痕纍纍的軀上，勾勒出肋骨的廓。因劇痛和虛弱而微微佝僂着，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，帶着空的左袖管在瀰漫著輻塵和硫磺味的灼熱氣流中，如同招魂的幡布般無力地飄。他的臉上是失過多後近乎明的慘白，乾裂的抿一條堅的直線，唯有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，如同兩口埋葬了所有希與恐懼的萬年寒潭，冰冷、死寂、深不見底，平靜地倒映着眼前這片人間地獄，沒有毫波瀾，彷彿他早已踏過了生與死的界限，此刻站在這裡的，只是一承載着未竟執念的軀殼。

“站住！再往前一步就打你的頭！”

一個如同砂紙般嘎的聲音猛地炸響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發聲者是那名臉上帶着猙獰叉刀疤、材壯碩得像一頭人立而起棕熊的掠奪者頭目。他反應最快，厲聲呵斥的同時，已經將手中那把槍管得足以塞進嬰兒拳頭的、經過暴力改裝的霰彈槍猛地抬起，黑的槍口帶着濃烈的火藥味和死亡氣息，死死鎖定在凌風膛。彷彿是一個信號，他邊那些穿着雜護甲、眼神兇狠的掠奪者，以及另一側那些穿着統一作戰服、作更顯幹練的雇傭兵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，齊刷刷地抬起了手中的武。一時間，能量武蓄能的低沉嗡鳴、實彈槍械保險打開的清脆“咔嚓”聲不絕於耳，冰冷的金屬澤在慘白燈下閃爍，濃烈得幾乎實質化的殺機如同水般向凌風湧來，將他單薄的影徹底淹沒。

凌風依言停下了腳步，就站在那片由車輛殘骸和雜堆積而的、簡陋卻有效的防圈外緣，距離莉娜和小璐被綁縛的位置，大約三十米。這個距離，經過他下意識的準計算，足夠他清晰地看到們臉上最細微的表，知到們的狀態，也足夠營地里的敵人在他做出任何過激舉時，有充足的時間做出致命反應。

他沒有去看那些麻麻指向自己、隨時可能噴吐死亡火焰的槍口，彷彿那些只是無關要的擺設。他的目，如同穿了空氣的阻隔，越過了那些充滿敵意和貪婪的面孔，直接、毫無阻礙地投向了營地邊緣，那兩把孤零零矗立在死亡深淵旁的金屬椅子，投向了被束縛在上面的、對他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兩個人。

莉娜似乎應到了他那悉卻又帶着決絕氣息的到來，一直如同失去所有生機般低垂的頭顱，極其艱難地、帶着彷彿承着千鈞重負的滯，微微抬起了一。過那沾滿灰塵與暗紅痂、散地遮蔽着大半臉龐的金髮隙，凌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雙悉的、此刻卻盛滿了複雜到極致緒的冰藍眼眸——那裡有對他貿然前來、踏絕境的深深擔憂與焦急；有強烈的、幾乎要化為實質的、阻止他繼續前進的意味；但在這一切緒的最深，卻又燃燒着一簇因他出現而重新點燃的、微弱卻頑強的希之火；以及……一他看懂了、卻讓他心臟為之搐的、彷彿已經下定了某種與敵人玉石俱焚的、不容搖的決絕。那乾裂的、失去的極其微弱地翕了一下，似乎想用盡最後力氣向他傳遞某個至關重要的信息，但最終，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、帶着無盡疲憊與悲涼的嘆息，頭顱再次無力地垂落下去，彷彿不願讓他看到自己此刻最狼狽、最脆弱的樣子。

小璐的反應則直接而純粹得多。當那雙被恐懼淚水模糊的大眼睛，辨認出那個從黑暗中走來、雖然殘破不堪卻無比悉的影時，被封住的里立刻發出了更加急促而絕的、如同傷般的“嗚嗚”聲。被糙合金鎖鏈牢牢綁在冰冷金屬椅扶手上的小小，開始不顧一切地劇烈掙紮起來，手腕和腳踝細的皮瞬間被磨破，滲出。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，爭先恐後地從蒼白的小臉上落，混合著灰塵，留下一道道泥濘的痕迹。那雙看向凌風的大眼睛里，充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、對周圍環境和兇惡敵人的極致恐懼，但更深的，是一種在無邊絕的黑暗中，終於看到唯一依靠和救贖時，發出的、混雜着無盡委屈與哀求救贖的芒。

凌風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然後用力擰絞，傳來一陣陣窒息般的尖銳痛楚。但他臉上那副冰封的面依舊沒有毫鬆，只是將目艱難地從們上撕開，重新投向了營地中央，那頂最大的、如同怪匍匐般的指揮帳篷。他知道，決定權在那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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