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投降那天，李婆婆把織了一半的花錦拆了，重新換上線，想織一面“漢”字旗。可織着織着，手就抖了——忽然發現，自己已經忘了軍錦的針法。

如今這錦梭，給孫當玩。小姑娘拿着梭子在布上划，李婆婆就在一旁看着，想起當年錦城裡的機杼聲，一聲疊一聲，像在唱一首永不停歇的歌。可那歌聲，早就停了。

三、老吏的賬簿：從清明到糊塗

王書吏的屜里，鎖着幾本泛黃的賬簿。

賬簿是麻紙做的，邊角都卷了，上面的字跡卻工工整整，是他年輕時用筆寫的。“建興十二年，丞相府的賬，一筆一筆記着，連買一針都要寫清楚，”王書吏打開賬簿，指着上面的字，“你看這‘買燈油三斤，價五文，用於夜審文書’，清清楚楚，誰也做不了假。”

他二十歲進丞相府當書吏，跟着諸葛亮學記賬。諸葛亮教他：“賬不是死數，是民心。一文錢花得明白，百姓就多一分信；花得糊塗，百姓就多一分怨。”那時的賬簿，每月都要公示，誰都可以看，誰都可以問。

他記得有一次，負責採買的小吏多報了兩文錢，諸葛亮知道了，親自在朝堂上批評他，還讓他把錢還回來。“那小吏哭着說‘就兩文錢’，丞相說‘兩文錢也是百姓的汗’，”王書吏嘆了口氣，“那會兒的，怕的不是丟，是對不起這賬本上的數。”

可後來的賬簿，越來越像天書。

蔣琬時，賬本還能看懂，只是多了些“辦公用度”“招待開銷”的模糊字眼；費禕時，開始有“支”“特批”的條目，問就是“陛下要用，別多問”；到了黃皓掌權，賬簿乾脆了擺設，真賬藏在室里，對外的都是假賬。

“景耀四年，南中賑災，賬上寫着‘發糧一萬斛’，可實際只發了三千，”王書吏着賬簿上的墨跡，“剩下的七千，被黃皓的人賣了，賬本上卻寫着‘被水沖毀’。我想把真賬記下來，可筆剛到紙，就被人按住了——他們說‘王書吏，想活命就閉’。”

他見過最荒唐的一筆賬：“為陛下祈福，買香燭十萬斤，價銀萬兩”。可他明明知道，那些香燭，一半被黃皓的親信去賣了，一半堆在庫房裡發了霉。“後主還笑着說‘有黃公公辦事，朕放心’，”王書吏搖搖頭，“他哪知道，這放心的背後，是多百姓的汗。”

蜀國滅亡後，王書吏把真賬藏了起來，對外只說“丟了”。有人勸他出去，說不定能得個賞，他說：“這賬不是給魏人看的，是給老天爺看的。誰貪了，誰佔了，老天爺都記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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