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秋過窗欞，落在陳壽攤開的竹簡上。這位前蜀吏如今已是魏國的着作郎，正奉命編撰《三國志》。案上堆着的，是從都運來的蜀漢檔案，有諸葛亮的《出師表》抄本，有姜維的北伐奏疏，還有後主劉禪的罪己詔——那是降魏後，司馬昭讓他寫的，字裡行間滿是“悔不早降”的惶恐。

“陳郎，這卷《南中志》還要嗎？”書吏捧着一捲髮黃的竹簡進來，上面記載着南中各郡的賦稅與叛，字跡潦草，像是倉促間寫就的。

陳壽接過竹簡，指尖拂過“建興十三年，越巂夷反，殺太守張嶷”的字樣，忽然想起建興十四年，他父親在越巂做功曹，就是因為鎮這次叛不力，被削了職，鬱鬱而終。那時他才十歲，記得父親臨終前嘆着氣說：“不是夷人難治，是漢太貪啊。”

“留下吧。”陳壽將竹簡放在案頭，與《出師表》並列。兩卷竹簡，一卷寫着“親賢臣，遠小人”，一卷記着“太守強征鹽井，夷人無以為生”，像兩把刀，剖開了蜀漢滅亡的真相。

書吏退下後，陳壽拿起姜維的北伐奏疏。上面麻麻寫着兵力部署、糧草調度，甚至還有對魏將鄧艾、鍾會的分析，字裡行間着孤注一擲的急切。他忽然想起景耀六年，自己在都太學讀書，曾見過姜維。那時老將軍剛從沓中戰敗歸來，鬢髮如雪，卻依舊在朝堂上力主再伐，被譙周指着鼻子罵“窮兵黷武”。

“窮兵黷武？”陳壽苦笑一聲，翻開蜀地戶籍檔案。章武元年，劉備蜀時，蜀地有戶二十萬，口九十萬；到炎興元年劉禪降魏時，戶二十八萬，口九十四萬。二十九年，人口只增了四萬，而兵甲卻從三萬漲到了十一萬——幾乎每八個人里，就有一個是士兵。

他又翻出糧草賬冊：建興五年，諸葛亮第一次北伐，耗糧十萬石；建興十二年，第五次北伐，耗糧二十萬石；景耀五年，姜維最後一次北伐，耗糧二十五萬石。而蜀地每年的糧食產量，最多不過八十萬石，除去百姓口糧，能供軍需的不足三十萬石。

“以一州之地，抗九州之師，怎能不亡？”陳壽提筆在竹簡上寫下這句話，卻又覺得不妥，劃掉了。他想起父親說過，建興七年，諸葛亮在南中推廣木牛流馬，教夷人耕種，那一年南中貢糧翻了一倍，百姓唱着“諸葛丞相，活我族人”的歌謠。那時的北伐，是有民心支撐的。

可後來呢？他翻到延熙十年的檔案，記載着“大將軍費禕遇刺亡”。費禕在世時，總說“以保國為上，伐魏為次”，每次給姜維的兵力不過萬人。他一死，姜維再無人制約，三年之，四次北伐，把蜀地的家底徹底掏空了。

“是時，百姓凋敝，倉廩空虛，而維猶不止。”陳壽寫下這句話，筆尖微微發。他想起景耀三年，都米價漲到千錢一石，有百姓拿着家裡最後一匹蜀錦去換糧，糧商卻拒收，說“魏人不要蜀錦了”。那時的街頭，到是流離失所的流民，而朝堂上，黃皓還在忙着修建新的宮殿。

窗外傳來馬車聲，是司馬昭的世子司馬炎來了。這位未來的晉武帝，如今正以中護軍的份監修國史。他走進書房，看見案上的蜀漢檔案，笑着問：“承祚（陳壽字），這蜀亡的本，你看是在劉禪昏庸，還是姜維好戰？”

陳壽起行禮，沉片刻：“殿下，臣以為，皆非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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