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別吵了。”他揮了揮手，“南中太守的事，容後再議。姜將軍，你先回去吧，北伐的事……也緩一緩。”

姜維愣住了。他張了張，想說丞相的志，想說漢中的防線，可看着劉禪躲閃的眼神，那些話突然堵在嚨里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走出永安宮時，雨還在下。姜維抬頭着灰濛濛的天，忽然想起建興十二年的秋天，丞相在五丈原臨終前，拉着他的手說：“伯約，蜀漢的基，不在北伐，而在蜀地百姓。若百姓離心，縱有百萬雄師，也守不住這江山。”

那時他以為，丞相是擔心他急功近利。現在他才明白，丞相怕的，是這蜀地的基，正在被一點點蛀空。

南中的糧，收不上來了。都的錦，賣不出價了。北伐的兵，征不到了。就連陛下，也開始對着荔枝發愁，忘了丞相祠堂里那副“鞠躬盡瘁，死而後已”的楹聯。

姜維牽着馬，一步步走在雨里。泥水濺了他的戰袍，冰冷的雨水順着臉頰往下淌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。他知道，譙周說的是對的，再這麼下去，蜀漢真的要完了。可他又不甘心，不甘心丞相畢生心，就這麼付諸東流。

遠的城牆上，哨兵的梆子聲敲了三下，沉悶的響聲在雨幕中擴散開，像一記重鎚，敲在每個蜀人的心上。

夜幕降臨，都的雨還沒有停的意思。南中方向，傳來幾聲部族的號角，在雨聲中若有若無。譙周回到家中，把南中百姓的聯名狀放在案上，對着窗外的雨嘆了口氣。他知道，撤換漢只是權宜之計，蜀地的困局，從來都不是幾個太守能造的。

從劉備蜀開始，蜀漢就始終面臨著一個無解的難題：外來的統治集團與本地士族的矛盾。劉備帶來的荊州集團，佔據着朝廷要職，而蜀地本土的世家大族，卻被排在權力核心之外。諸葛亮在世時，靠着個人威和“依法治國”的策略，勉強維持着平衡。可他一去世，荊州集團後繼無人，本土士族便開始蠢蠢。

就像現在，黃門宦把持朝政，他們多是蜀地本土人；譙周自己，也是蜀地大儒，他的學生遍布益州；就連那些在南中作威作福的漢，不都是靠着本土士族的關係才得以任職。

譙周拿起筆，在竹簡上寫下：“蜀之亡，非亡於魏，亡於外離心。”寫完，他又覺得不妥，把竹簡扔進了火盆。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，映着他蒼老的臉，不知是悲是喜。

永安宮裡，劉禪已經睡下了。黃皓躡手躡腳地走進來，往爐子里添了塊香料。這香料是從吳地買來的，據說能安神。可他看着陛下皺着的眉頭，知道這香料也沒用。陛下心裡裝着事，裝着那些他看不懂的賬冊，裝着那些吵吵嚷嚷的大臣，裝着那片越來越難管的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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