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止這些呢。”王吏員嘆了口氣，“您知道姜維將軍每年北伐要花多錢嗎？一匹戰馬要十匹蜀錦換，一支鐵箭要半斗米，三萬士兵的鎧甲，夠都百姓吃半年。可賬上寫的‘北伐軍費’，至三是假的，有的是被將領貪了，有的乾脆是黃皓虛報，用來中飽私囊。”

他從箱底翻出一張皺的紙條，上面是用鉛筆寫的字，筆跡潦草：“這是我最後抄的一張賬，炎興元年，鄧艾兵臨城下時，國庫賬上還有‘糧五千石，銀三千兩’，可實際上，糧倉早空了，銀子全被後主和黃皓裝箱，準備逃去東吳時帶走，結果沒走，全了魏人的戰利品。”

遠傳來一陣馬蹄聲，幾個魏兵騎馬經過葬崗，看到他們，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。王吏員看着魏兵的背影，低聲道：“魏人進城後，也征糧，但人家按規矩來，夠數就不多要，還開了粥棚，讓百姓能活下去。您說，百姓能不盼着他們來嗎？”

老婦人不說話了，只是用袖子着眼淚。想起蜀亡那天，魏兵開城時，百姓們沒有哭，反而有人放起了鞭炮，說“再也不用苛捐雜稅了”。當時還罵那些人沒良心，現在才明白，不是沒良心，是被苛政得沒了活路。

“這些賬，您要留着？”老婦人問。

“嗯，”王吏員把賬簿仔細收好，放進木箱，“我要把它們給史，讓後人看看，蜀國不是亡在魏人手裡，是亡在這些一本本假賬里，亡在那些只知搜刮、不管百姓死活的手裡。”他站起，對着葬崗深深鞠了一躬，“這些兄弟，不能白死。”

祖孫倆跟着他往回走，雨漸漸小了，天邊出一抹微弱的。小孫子突然問：“娘，爺爺說，以前有個諸葛丞相，說要讓咱們有飯吃，是真的嗎？”

老婦人愣了一下，着遠雲霧繚繞的南山，那裡有諸葛亮的冠冢。想起年輕時，確實跟着丈夫去祠堂拜過丞相，那時雖然也稅，但得明白，日子再苦，也能看到點盼頭。“是真的，”了孫子的頭，“只是後來……後來沒人記得他說的話了。”

王吏員回頭看了們一眼，把木箱抱得更了。箱子里的賬簿沙沙作響，像是無數個枉死的冤魂在低語。他知道，這些柴米油鹽的數字里，藏着比史書更鋒利的真相——一個王朝的崩塌，從來不是轟然巨響，而是像這些賬簿上的墨跡一樣，一點點暈開，浸了百姓的淚，最後連一痕迹都留不下，只留下葬崗上的一座座無名墳，在雨中沉默。

走到城門口時，王吏員看到魏人正在張新的賦稅告示，上面寫着“每畝田稅三，不另加派，違者斬”。幾個老農湊在告示前，用手指點着上面的字，臉上出了久違的、踏實的笑容。

王吏員突然想起諸葛亮《出師表》里的話：“親賢臣，遠小人，此先漢所以興隆也；親小人，遠賢臣，此後漢所以傾頹也。”他以前總覺得這是套話，現在才明白，所謂“賢臣”，不過是能讓百姓明白稅、過安穩日子的人；所謂“小人”，就是那些把百姓當魚，用假賬和苛政掏空江山的蛀蟲。

木箱在懷裡沉甸甸的，王吏員深吸了一口氣，走進了雨後的都城。正從雲層里鑽出來，照在漉漉的青石板路上，反出細碎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，卻再也拼不當年那個“漢”字了。

）完章本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