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興元年的深秋，都城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寂靜里。

錦江南岸的武侯祠前，幾株老柏在風中簌簌作響，落葉鋪滿了青石板路，卻有人清掃。往來的吏行匆匆，袍角帶起的塵土混着的水汽，在街角凝一片灰濛濛的霧。城北的督郵署外，往日里總有人排隊等候傳訊，如今卻只剩下兩個老卒抱着長戟打盹，戟尖的銅飾在下泛着冷的——那里，藏着整座城的惶。

劉禪坐在太極殿的龍椅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挲着扶手上的饕餮紋。案几上堆着幾份急報，最上面那份的墨跡幾乎要洇竹簡：鄧艾的軍隊已經過了平，江油守將馬邈獻城投降，如今正沿着涪水向都疾進。下面着的是姜維從劍閣送來的信，字跡力紙背，字字都在喊殺：“臣已扼住鍾會主力，陛下堅守待援，臣必分兵回救，誅此逆賊！”

可劉禪的目，卻落在了另一份捲軸上。那是祿大夫譙周剛剛遞上來的《仇國論》，文中引經據典，說什麼“因余之國小，而肇建之國大，並爭於世而為仇敵，時勢不並，雖有智者，不能謀也”。他看不懂那些拗口的典故，卻明白譙周想說什麼——蜀國打不過魏國，降了吧。

“陛下，”殿外傳來譙周蒼老的聲音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鄧艾孤軍深，看似兇險，實則攜雷霆之勢。如今江油已破，綿竹若失，都便是孤城。姜維在劍閣與鍾會對峙，分乏，所謂‘回援’，不過是空話罷了。”

劉禪抬起頭，看見譙周穿着一素朝服，腰桿得筆直。這位老臣平日里總是眯着眼，此刻卻目銳利，彷彿能穿殿宇的樑柱，看到城外的刀劍影。

“可……可先主創下的基業，”劉禪的聲音有些發，“難道就要在朕的手裡斷送了嗎？”

譙周上前一步，躬道：“陛下此言差矣。所謂‘天命無常，惟德是輔’。當年先主以仁德取蜀，百姓歸心；如今魏國三分天下有其二，兵強馬壯，又有司隸校尉鍾會、安西將軍鄧艾這樣的名將，此乃天命所歸。若陛下執意抵抗，都城破之日，百姓必遭屠戮，先主的宗廟也恐難保全。倒不如順天應人，獻城投降，既能保全百姓，陛下也可安富貴，豈不是兩全之策？”

“兩全之策？”旁邊傳來一聲怒喝，衛將軍諸葛瞻大步走了進來，甲胄上還帶着塵土，顯然是剛從城外軍營回來。“譙大夫這話，怕是忘了關羽敗走麥城、張飛被刺閬中，忘了先主夷陵之戰的海深仇！我諸葛家世代先主厚恩，今日便是戰死，也絕不會讓都落賊手！”

諸葛瞻的兒子諸葛尚跟在後面，年人臉上滿是憤懣，按在腰間佩劍上的手微微發抖：“父親說得對！我願率軍前往綿竹，與鄧艾決一死戰！”

譙周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：“諸葛將軍有忠勇之心，固然可嘉，可沙場征戰，憑的不是氣之勇。鄧艾的軍隊歷經百戰，從祁山一路打來，悉地形，軍紀嚴明；而我軍新敗於沓中，銳盡失，如今都城的守軍，多是臨時徵召的百姓，未經練，如何能抵擋強敵？”

“那也不能投降！”諸葛瞻猛地一拍案幾，案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來，“當年丞相六齣祁山，九伐中原，為的是什麼？不就是為了興復漢室，還於舊都嗎？如今強敵境，我們卻要舉城投降，對得起丞相的在天之靈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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