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城的糧市又起了。

賣米的商販將竹筐往地上重重一磕，秈米在筐里簌簌作響，卻擋不住他啞的嗓門：“不是某家要漲價，是庫房裡實在沒米了！前日里差又來徵調，說是要送往前線，你讓某家拿什麼賣給諸位？”

圍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。穿布短打的漢子往前了半步，手裡攥着幾枚磨得發亮的五銖錢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：“王掌柜，上月你還說囤着三倉米，怎麼這就沒了？莫不是想趁機發國難財？”

“發國難財？”王掌柜冷笑一聲，掀起罩在筐上的麻布，出底下淺淺一層米粒，“你去城西糧倉看看，那裡的糧囤早空了一半！去年秋收本就欠收，今年開春又遭了蝗災，地里的麥子剛灌漿就被啃得只剩桿，府不從咱們這些商戶手裡征，難不去天上摘？”

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嘆息。站在後排的老婦用帕子了眼角，懷裡揣着的布包里，只有一小捧糙米，是今早天沒亮就去排隊才買到的。三個月前，的小兒子被征去當了兵，臨走時還笑着說等打了勝仗就回家娶媳婦，可上周從前線傳來的消息，說是在沓中遭遇了魏軍突襲，那支隊伍……沒了。

這樣的場景，近來在都已是常態。

自諸葛丞相過世後，蔣琬、費禕相繼執政，雖延續了休養生息的方略，可姜維九伐中原，終究像一把鈍刀，一點點割着蜀國本就單薄的家底。到了景耀年間，連最遲鈍的百姓都能覺到，日子越來越難了。

祿大夫譙周站在糧市對面的茶樓里，隔着窗欞着這場，眉頭擰了疙瘩。他剛從宮中出來，後主劉禪召集了幾位老臣，商議如何應對魏軍的步步。可朝堂之上，除了爭論該派誰去鎮守安關，便是哭訴軍糧籌措不易，竟無一人提及，為何短短數月，魏國的大軍便能從祁山一路打到劍門關外。

“譙公，您看那邊。”隨從指向街角，幾個披鎧甲的士兵正將一輛板車上的陶罐搬下來，罐口封着紅布，上面印着“軍監”三個字。可仔細看去，那些陶罐的陶土糙不堪，邊緣還留着未打磨的刺。

譙周的臉沉了下去。他曾兼任過軍監的職事，清楚燒制箭簇、甲胄的陶范需用細泥反覆淘洗，這般製濫造的東西，怕是用不了幾次就會開裂。可如今，連軍監都開始工減料了——不是工匠不願用心，是府庫里的好陶土早就用完了，只能用城郊挖來的劣土湊數。

這便是蜀國的癥結所在：不是缺良將，不是缺謀臣，而是缺支撐這一切的基——民力與人心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，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時，都的糧市何等熱鬧。那時雖也有徵兵征糧，可百姓臉上帶着盼頭，街頭巷尾都在說，等丞相收復了中原，就能回到故土。可一次又一次的北伐，一次又一次的失利，耗了府庫，也耗了那份盼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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