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，天未明。

馬邑城北門樓上的戍卒最先看到——遙遠的北方天際，一道、兩道、三道……濃黑的狼煙筆直升起，刺破黎明的灰白，在天幕上拖出猙獰的軌跡。接着，更近的烽燧接力般點燃，一道道煙柱接連騰空，由北向南，如同死神的信標，迅速蔓延。

“烽火！北邊起烽火了！”驚呼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。

整個馬邑城彷彿被投滾水的蜂窩，瞬間沸騰。急促的鼓點自四門敵樓擂響，穿薄霧。早已枕戈待旦的軍士從營房、從家中奔出，奔向各自的戰位。百姓們驚恐地關門閉戶，又從門窗隙張地向外張。

衛錚一夜未離縣寺，聞警即刻披甲登城。趙雲、張泛、陳覺、裴茂等人隨其後。城頭寒風凜冽，吹得衛錚後的玄披風獵獵作響。他凝北方那一片逐漸連一道黑線的烽煙，面沉靜如水，唯有握牆垛的手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
“來了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周圍所有人都心頭一沉。

一個時辰後，第一批渾浴的斥候被扶上城頭。他們是楊弼派出的銳哨探，拚死穿過鮮卑游騎的封鎖帶回第一手消息。

“明府！鎮虜塞……丟了！”為首的斥候什長聲音嘶啞，帶着悲憤，“今日拂曉，鮮卑大軍漫山遍野而來，怕不有數萬！檀石槐的大纛就在軍中！王軍侯率眾出塞，立於轅門之前，厲聲質問鮮卑為何背盟興兵！”

斥候息着，眼中似有火焰燃燒：“那檀石槐在陣前，以關市漢欺凌鮮卑商賈、易不公為由，聲稱要討還公道！他喊話要王軍侯獻塞投降，許以高位厚祿！王軍侯……”斥候哽了一下，“王軍侯破口大罵，言‘漢家兒郎只有斷頭將軍，無降將軍’！罵得那老賊麵皮紫漲！”

“後來呢？”衛錚急問，王猛隨他多年，深義重，他可不想王猛有什麼閃失。

“鮮卑人開始攻塞！箭矢如蝗，人馬如！王軍侯率兄弟們死守，塞牆上弓箭、擂石、滾油齊下，鮮卑人積如山！從清晨守到午後，殺敵只怕過千！可鮮卑人實在太多，源源不絕……塞牆多破損，兄弟們也死傷慘重，戰死百餘……眼看就要守不住了……”

衛錚閉了閉眼，沉聲道：“王猛可曾按令撤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