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才極輕極緩地開口，聲音飄忽如夢囈：“痛…自然是怕的。”抬手，指尖虛虛按在心口，泄幾分真實疲憊，“這蝕骨噬心的滋味，沒有人比我更清楚。”頓了頓，慢慢轉回臉，目重新對上公孫長明鬱冰冷的眼眸。這一次，眼中沒有譏誚憤怒，只有一片近乎明的清澈平靜，清晰映出他此刻面容與跳的燭火。

“可是公孫長明，你有沒有哪怕片刻想過，”一字一句，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，帶着疲憊沙啞，“我為什麼寧願忍這無休無止的蝕心之痛，也不願向你、向你地藏宗低一低頭？”

不需要他回答，徑直說下去，語速平緩如鈍刀割：“因為我看得太清楚了。你要的從來就不是‘救我’。你要的是一把恰好能進某把鎖孔的‘鑰匙’，一個恰好能容納某種力量的‘容’，一件能幫你打開某扇忌之門、取出某件你夢寐以求之的‘工’。在你眼裡，在你們地藏宗眼裡，我陸嫣然從來就不是一個活生生有有會痛會怕也會笑的人。我只是一個恰巧承載了‘黑蓮咒印’、或許還藏着點你們所需特質的‘件’。一個值得花費心思、需要耐心打磨、以期完全掌控的‘件’罷了。”

角極其輕微地扯，那弧度勉強稱得上是笑，卻慘淡得令人心頭髮：“被這咒印折磨至死，過程固然痛苦不堪，但至…死的時候，我還是‘陸嫣然’。靈魂或許損，但核未變。可若是遂了你的意，依了你們的路，或許我能活，甚至能得到你許諾的力量權柄，但那時候的我…還是我嗎？會不會變一被你們控的、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怪？這筆賬，”深深吸氣，直因疲憊微蜷的脊背，目如淬火冷鐵，“我算得清。”

這番話沒有激烈控訴，沒有高昂緒，甚至帶着揮之不去的倦怠。然而正是這份平靜之下的徹決絕，比任何疾言厲的斥責都更穿力。它無揭開所有溫脈脈的面紗、所有威利的偽裝，直指這場博弈最殘酷的本質——無關善惡恩怨，僅僅是一場關於“存在”與“異化”、“自我”與“被定義”的本爭奪。

公孫長明深邃的瞳孔難以抑制地驟然收。他心編織的或或剛的羅網，在這個人彷彿能悉一切虛妄的清澈目之下，似乎都變得無所遁形蒼白可笑。一難以言喻的複雜緒猛然衝上心頭——被徹底看穿的惱怒、算計落空的不甘、獵竟敢如此徹剖析獵手的辱，但更深翻湧起一種更為熾烈扭曲、幾乎要衝破理智桎梏的佔有慾與征服。越是剔不屈，就越顯珍貴，越讓他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份剔碾碎重塑，完全掌控在手心！

他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從椅子上站起。高大軀投下的影隨着作驟然拉長擴大，如同蟄伏巨舒展軀，幾乎將仍坐榻上的陸嫣然整個籠罩。燈火在他後跳躍，將面容映得半明半暗，更顯鷙。
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他連說兩個“好”字，聲音從咬牙關中出，冷如數九寒天生鐵，“陸嫣然，你總是能給我驚喜。”微微頷首，目如同實質冰錐在臉上反覆刮過，“既然你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，將你我之間看得如此‘分明’，那我也無需再贅言半句。這深宮九重門森嚴；這時漫漫長夜難明。我們不妨都耐心些。走着瞧。倒要看看，究竟是你的骨頭能扛到幾時，還是這宮裡的‘規矩’與‘手段’更懂得如何讓人‘想明白’。”

言罷，不再有毫停留，猛地拂袖轉便走。月白直裰袂在空中劃過冷弧線，步伐依舊沉穩，但每一步都踏得極重，着抑到極致的怒意與森然決絕。候在廊下的兩名侍嚇得臉發白，慌忙低頭小碎步匆匆跟上。

殿門被推開又掩上，開合之間灌一寒風，吹得桌案上青銅雁足燈火焰劇烈晃明滅，險些熄滅。影在牆壁和陸嫣然蒼白的臉上瘋狂跳躍拉扯。

殿重歸寂靜。

只剩下一人，獨自面對着滿桌未曾過的點心、華流轉卻冰冷如鐵的綢緞、以及那捲靜卧於琴案上、彷彿散發著無形引力的《猗蘭》琴譜與蕉葉琴。荷花緻的瓣尖在搖曳燈下泛着冷油；定勝糕的廓此刻看來卻像某種無聲嘲諷。那縷曾令恍神的江南甜香早已被風吹散，只剩滿室清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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