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浩離去的腳步聲，一聲聲，沉重地敲擊在青石板上，也敲在王悅之的心頭。那聲音里的凝滯，遠比任何明確的承諾或威脅更讓人心悸。他知道，那枚裹着猜忌與禍心的種子，已藉著言語的隙，悄然埋了北魏朝堂這片看似堅實、實則暗流洶湧的土壤。何時破土，能蔓生出怎樣的毒藤，已非他所能掌控。

此刻，更近的威脅，是那如膩毒蛇般、已然無聲無息潛平城影的五斗米教邪宗。還有那個自棲霞舍一戰襲遠遁便如鬼影般消散、至今渺無蹤跡的吳泰。思及吳泰渺然無蹤，暗中作祟，更覺如毒蛇環伺，不寒而慄。

那份夾雜在讀書札記里的信，如同投深潭的石子，需等待漣漪盪開，方能知曉及了何。他不能將家命全然寄託於未知的迴響。必須做最險惡的預估——那些米巫邪徒，或許已然用某種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，鎖定了這座宅院，鎖定了他在窗後的影。

這些信奉“鬼道”，以符水人心，驅役無形“鬼卒”的邪宗之徒，其手段比九幽道那等直來直往的煞更為詭譎難測。他們或許無法如地藏宗般直接應煞核，但定然有別的、更損的法門，如蛛般纏繞上他們的獵。

王悅之在寂靜的書房中踱了兩步，目再次落向那排簡陋的書架。這一次，他探手取下的，並非厚重的律法典籍，而是幾捲紙張泛黃、最為基礎的《金剛經》、《心經》抄本，以及一部由北魏方頒行、用以正風俗、辟邪說的《正俗辟邪錄》——後者不過是裝幀嚴謹、容刻板的樣文章，平日里只作擺設。

他需要一道屏障。非是倚仗刀劍甲胄，而是針對那等侵蝕心神、五的邪，構築一道無形的防線。琅琊王氏藏書樓閣萬卷，包羅萬象，其中先賢筆錄，不乏對天下各派法源流、優劣乃至破解之道的記載與推演，其中自然也包括這些被斥為“米巫”的鬼蜮伎倆。他深知，五斗米教的所謂“鬼卒”，多半並非真正的幽冥魂，更多是依憑邪法匯聚的污濁戾氣與扭曲神之力，其弱點，往往在於至誠無妄的信念、澄澈如鏡的心神，以及……這俗世王朝方所代表的、萬民意志匯聚而的堂皇正氣。

他行至案前，挽袖研墨。這一次，墨是尋常松煙，紙是普通宣紙。他並非要繪製玄奧符籙，而是提筆蘸墨，屏息凝神，開始一字一句地抄錄《金剛經》中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，若見諸相非相，即見如來”等最能破斥外魔、直指本心的篇章。

筆鋒落下，並非隨意書寫。他自浸書道，得王氏家傳真意，先祖王羲之那“飄若浮雲，矯若驚龍”的筆韻早已融脈骨髓。此刻，他以《黃庭》景之法凝神，將一縷純溫和的真氣，似有還無地蘊於筆尖。手腕懸轉，指節微運，一點一劃，皆暗合天地筋骨；一撇一捺，俱蘊含正大明之意。這已非簡單的抄錄，而是將自對經文的領悟、堅韌不屈的意志，乃至琅琊王氏累世清貴、不懼邪祟的風骨，都融了這一個個端方剛健的字跡之中。

這些墨跡初看尋常，細觀之下，卻彷彿有微斂，筆劃間然構一種無形的“勢”。他將這些字帖看似隨意地、實則心計算過方位，於房門、窗欞側不起眼的角落，如同布下了一座以文字為基、以心神為引的微型陣勢。

隨後，他將那部厚重的《正俗辟邪錄》拿起，拂去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鄭重其事地放置在客廳最顯眼的紫檀木案幾中央。他特意將其翻至論述“妄稱鬼神、符水眾”罪行的章節，取過硃筆，在其中“左道法，世誣民，其心可誅，其行當殛”幾句之下，用力劃下兩道鮮紅的、如同判硃批般的豎線。這並非法，而是一種姿態，一種心理上的宣示與威懾。對於習慣藏匿於人心暗的邪祟而言，這種代錶王朝律法、天下正朔的否定與斥責，其本就可能形一種無形無質、卻又真實存在的制。

布置停當，他回到室，於團上盤膝坐下。並未運轉《黃庭》周天汲取靈氣，而是闔上雙目，收攝心神，默默存想家族秘傳中那幾種用於對抗神侵蝕、穩固靈台本源的靜心法門。意識沉景，如明鏡高懸，映照萬而不染塵埃，又如古井無波，任他外間風雨飄搖。

時間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抑中悄然流逝。暮四合，最終被濃稠的夜幕徹底吞沒。宅院之外，風雨樓的好手與羽林衛的銳顯然加強了戒備，火把的暈將圍牆四周映照得恍如白晝，甲葉撞與整齊的腳步聲錯傳來，織一張看似不風的防護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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