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城之冬，朔風如刀。北魏皇帝拓跋濬即將巡幸雲岡石窟的消息，像一陣暗流涌的風，吹皺了這座北方都城的表面平靜。宮闕重重，朱牆外，皆是山雨來之勢。

王悅之在小院中靜養已旬日。每至深夜，他便於榻上默運《黃庭》心法，導引息。道門真氣雖如春溪化凍，緩緩修復着經脈中黑風坳留下的暗傷，但左肩箭創深，仍似埋着一寒的毒刺，每逢運功至關鍵，便作痛，阻礙周天循環。

他常立於窗前，着北方蒼茫的天空。平城的天，不同於建康的婉約，是一種曠遠而肅殺的青灰。遠武周山方向的天空，時有工匠鑿石的煙塵升起，混着香火氣息，彷彿一條無形的巨龍，盤踞在北魏的皇權與信仰之間。

那位未曾謀面的鮮卑人皇帝拓跋濬，在他的推想中，形象漸趨複雜。此人既傾舉國之力，開鑿雲岡這般宏偉佛窟，彰顯對釋教的虔誠；又力排眾議，推行漢化，以儒家禮樂重塑朝綱；同時厲兵秣馬，時刻不忘南窺之志。這些看似矛盾的舉，背後是否藏着一個超越胡漢之見、混一宇的帝王雄心？若真如此，那麼戰爭，或許在他眼中，不過是達“止戈”這一更大目標的必要手段？而地藏宗這等詭異勢力，在這位皇帝的棋盤上，是借力打力的棋子，還是必須謹慎防範的毒刃？

思緒紛雜間，隔壁傳來陸嫣然略帶煩躁的聲音：“這平城的炊餅，糲得能磨破嚨，風沙又大，整日里灰頭土臉，真是無趣得！”

王悅之循聲去，見倚在門邊，臉仍有些蒼白，但眉宇間已恢復了往昔的幾分靈。只是手腕那朵黑蓮印記，似乎比前幾日又深了些，在不經意挽袖時，幽一閃而逝。偶爾會對着那印記出神，眼神中掠過一迷茫與追索，彷彿在凝視一道與自脈糾纏不清的謎題。

這時，墨林匆匆自外歸來，帶來一寒氣，面凝重。

“公子，陸姑娘，”他低聲音，“地藏宗的角確實已平城。他們明裡暗裡搜尋，目標不明，但絕非善類。此外，坊間有個傳聞，與那北魏皇帝此次巡幸石窟有關。”

“哦？細細說來。”王悅之引他，掩上房門。

“傳聞北魏皇帝此次巡幸，除為‘曇曜五窟’中新之大佛開，更意在尋訪一位居於石窟左近的漢人老者。此老據說擅書法，筆力剛健雄渾，有金石之聲，極合拓跋濬推行之新書風（註：即後世所稱魏碑之雛形）。拓跋濬以此書，一掃前朝靡，彰顯大魏剛健質樸之國風。”墨林頓了頓，聲音更沉，“更有秘消息說，此老可能與前朝某個研機關數、甚至……涉獵過幽冥秘事的學派，頗有淵源。”

“幽冥秘事？”王悅之心頭猛地一跳，懷中那被重重封印的幽冥煞核，似乎也應到什麼，傳來一極其微弱的冰涼悸。是巧合，還是冥冥中的牽引？

陸嫣然卻嗤之以鼻：“皇帝佬兒找個寫字的，也能扯上幽冥？莫非是想讓人把他的詔書寫出鬼氣來不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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