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，雪勢愈發大了。

王肅府邸的室之，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，橘紅的火跳躍在四壁之上，映得人影幢幢如鬼魅。

然而那熱意只浮於皮表，一寒自地底滲出，纏繞足踝，直鑽骨髓深，彷彿連呼吸都凝了冰碴。

老人端坐於案前，形枯槁，寬大的黑袍空垂落，似一被歲月去筋骨的軀殼；可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卻如銹鐵磨亮，着與年齡不符的銳利，死死盯着面前青銅方几上靜靜供奉的暗褐布帛——那是高貴鄉公曹髦祖父、魏明帝曹叡臨終託孤時留下的詔副本。

燈火搖曳，布帛上的字跡赫然刺目：“若有異姓執權，宗親當共誅之。”痕斑駁，歷經多年仍泛着暗紅澤，指尖輕其上，竟覺微黏，似尚有餘溫從紙背滲出，帶着舊日帝王臨終前最後一口不甘的怨怒。

耳畔彷彿響起低語，是先帝魂靈在幽冥中叩問：**“後人，可曾忘乎？”**

門軸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一道寒風裹着雪沫子捲，吹得燈焰劇烈晃，幾乎熄滅。

曹髦踏雪而，玄常服下擺漉漉地拖在地上，積雪融化水，在青磚上留下蜿蜒足跡，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“咯吱”聲，如同踩碎薄冰。

他摘下兜帽，出一張過分年輕俊秀的臉，眉宇間卻無半分年天真，唯有深不見底的沉靜。

那雙本該充滿意氣的眼眸，此刻幽邃如古井，倒映着跳的燭火，也映着詔邊緣焦黃的裂痕。

他後只跟隨着一人，是心腹侍衛蔣驍，披重甲，立於門口如鐵塔般沉默，肩頭已覆了一層薄雪，卻不肯拂去，任冷風割面，只為守住這方寸之地的機與尊嚴。

曹髦的目落在詔上，沒有毫遲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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