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萬山臉上的笑僵住了，角了，卻沒說出話來。林戰從案角出一份折好的計劃書，推到他面前：“這是我擬的用度安排，你看看。”

趙萬山遲疑地展開，只掃了幾行，眼睛就瞪得溜圓，指腹反覆挲着紙頁上的字，臉由紅轉白，又由白轉青：“二十萬兩建‘安居坊’？十五萬兩開惠民醫館？還要拿十萬兩修水利、五萬兩辦學堂？”他猛地抬頭，聲音都發飄，“公子，這些都是只出不進的買賣啊！這麼多銀子投進去，猴年馬月能回本？咱們正該趁勢擴張，怎麼反倒把活錢填進這些無底？”

林戰靜靜地看着他，等他把話說完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：“《道德經》有云：‘知其白，守其黑，為天下式。’”見趙萬山茫然搖頭，他又解釋道，“明曉亮榮耀的好，卻肯安守卑微晦暗的基，這才是能長久立足的道理。”

他抬手朝窗外一指：“咱們的軍工生意利潤厚、聲名在外，這是人人艷羨的‘白’。可改善工匠居住、興醫辦學、扶持農桑，這些投大、見效慢的事，看似是賠本的‘黑’，卻是托住‘白’的基。”

“若只追‘白’的利，棄‘黑’的本，便是竭澤而漁！”林戰的語氣陡然加重，“工匠居無定所、病無所依，心思怎麼能穩？手藝怎麼能？農戶吃不飽飯，誰給咱們種糧？民心散了，誰還信‘林氏’？皮之不存，將焉附？守好這‘黑’，‘白’的基才能永固！”

這番話像重鎚砸在趙萬山心上，他僵在原地，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。他這輩子於算計，從未想過生意還能這麼看——那些投進“黑”的銀子，原來不是打了水漂，是化作了砌牆的磚，在為軍工集團築一道萬年不倒的基。

“可……這銀子實在太多了……”他還在猶豫，聲音卻弱了不。

“眼放遠些。”林戰的語氣緩了下來，“工匠子弟讀書，將來或許能出更多巧匠；醫館能些因病誤工的夥計，效率自然上去；農莊收了，咱們的糧價、原料價都能穩。這些好，賬面上算不出來，卻比銀子金貴。”他看着趙萬山，眼神意味深長，“況且，一個善待工匠、惠及鄉里的‘林氏’，朝廷放心，百姓歸心。這份名聲、這份人心，是花錢買不來的。”

趙萬山沉默了許久，臉上的掙扎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敬佩。他猛地站起，深深躬：“公子高瞻遠矚，是老趙目短淺了！您吩咐的事，我這就去辦——這‘黑’，咱們守定了！”

“去吧，務必儘快落實。”林戰點頭，“要讓所有人知道，‘林氏’要的不只是金山銀山，更是人心所向，千秋基業。”

趙萬山抱着計劃書退出去，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。林戰重新走到窗前，夕正沉，金紅的餘暉給工坊的煙囪鍍上暖邊，也照亮了棚戶區那些低矮的屋頂。他知道，“知白守黑”這條路不好走，但唯有這樣，才能讓財富真正紮在土地上，滋養出長久的生機。風穿過窗欞，帶着遠稻田的清香，他的目，落在了更遙遠的天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