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雲深站在煤渣鋪就的街心，腳邊是散落的黑炭，遠板車吱呀遠去。他手裡那捲《貞元八年災蠲奏銷冊》被風掀開一角，硃批“奇哉”二字刺眼得很。不是驚訝，是諷刺——三十七萬兩白銀從百萬流民口中摳出來，賬面還平得跟鏡子似的，這哪是治國？這是玩魔。

他剛要抬腳走人，腦門還在轉剛才那頂青呢轎里的月白角和龍井茶香，後傳來一聲輕咳，不急不緩，像誰在等你回頭。

他猛地轉，作收得穩，臉上卻沒繃住一戒備。

茶攤檐下站着個男人，素直裰，袖口磨了邊但洗得發白，手裡一把竹骨扇，扇柄輕輕敲着掌心。臉瘦，眉長，眼神沉得像井水，正是前幾日在松風閣文會上，那個角落裡擊掌說“勝負在道理是否立得住”的老頭兒。

齊雲深沒。

那人也沒上前，只淡淡道：“齊公子可知，為何秤桿歪了，秤砣卻不能換？”

這話一出，齊雲深脊背微。

這不是巧合。周大人說“秤桿歪了”，這人接一句“秤砣不能換”，明擺着在搭暗號。可問題是——秤砣要是也壞了，誰來校準？

他緩緩開口：“若秤砣也歪，天下再無准。”

對面那人角微揚，點了下頭，像是考完一道題，學生答到了點上。

“在下林修遠，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，如今閑職養病。”他說話不帶腔，反倒像拉家常，“不過惜才之心未減。那日松風閣，你駁‘賬面稅基’虛妄，用老農虛報田畝打比方，實在痛快。”

齊雲深心裡咯噔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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