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雲深抱着幾卷舊書從西市書坊出來，天灰得像是誰往鍋里倒了半瓢墨。他沒打傘，也沒急着走，站在街口把懷裡那幾本《貞元戶帖考》《賦役源流輯要》往上摟了摟——這都是裴闕新規出台後還能拿到手的“網之魚”，靠的是趙福生在書院當差的徒弟夾帶，外頭包着兩本《誡》和《養生論》，偽裝某位老學究的私藏讀。

他低頭看了眼袖口補丁，手指無意識挲了下腰間竹箱暗格里的量天尺。昨夜翻到三更，才從一堆冷檔里拉出一條線索：貞元八年江南漕糧折銀案背後，竟有三十七個縣同時虛報田畝數，誤差率驚人地一致。這事要是放在現代，那就是典型的系統數據造假，可在這兒，沒人會去算這個“誤差率”。他們只信聖賢書上寫的“民不加賦而國用饒”。

正想着，前頭十字街一陣，青呢轎穩穩停住，轎簾一掀，周大人拄着拐杖下來了。老頭兒穿着深青補子服，玉牌上“直如弦”三個字被風吹得晃了一下，左腳先落地，右腳慢半拍，走路還是那個老樣子——像秤桿找平衡。

“喲，這不是齊公子？”周大人看見他，眼睛一亮，聲音卻得很低，“買書去？”

“嗯，隨便看看。”齊雲深拱手行禮，語氣平常得跟菜市場見鄰居似的，“大人怎麼也逛起街來了？”

“咳，躲雨。”周大人抬頭看了看天，又低頭敲了敲腰間玉佩，那作輕巧得像在撥算盤珠子，“這天啊，說變就變，前腳還晴着，後腳就能澆你一。”

齊雲深笑了笑：“那您趕回轎吧，別淋着。”

“不急。”周大人沒，反而往前挪了半步，聲音更低，“最近……讀什麼書？”

“雜七雜八的，前朝賦役舊檔居多。”齊雲深答得坦然。

周大人點點頭，忽然說了句：“秤砣雖小千斤。”

齊雲深一頓。

這話聽着尋常，可他知道，這位都察院史從不說廢話。尤其是這種時候，偏偏挑在“新規”剛出、“清查”風聲四起的節骨眼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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