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雲深的腳剛踩上書院石階，腋下的書還帶着溫。他低頭看了眼那本舊冊子，邊角卷得像被貓啃過，可裡頭麻麻的批註，是有人用半輩子熬出來的。

他沒在門口多停，抬就往裡走。院子里三五群的學子正圍坐論學，有人搖頭晃腦背八，有人拿筆在紙上划拉破題技巧。他尋了個看着最和氣的後生，拱手道：“兄台，在下初來備考，想借幾本《五經正義》翻閱一二，若能抄錄更佳。”

那人抬頭一看，目從他補丁袖口一路掃到腳上那雙鞋——前頭張，後跟開裂，活像只急了的老鼠啃過。對方眉頭一皺，把手裡書往懷裡一抱：“書院典籍不外借，你去別問問。”

“非是要帶走。”齊雲深語氣平緩，“只求在此一觀，絕不擾人。”

旁邊一人嗤笑出聲：“喲，窮酸也配談‘觀’？聖賢書豈是你這等人能的？”

這話一出，周圍幾個學子都扭頭看過來。有人故意把書頁翻得嘩啦響，怪氣地念：“格致知……哈哈，你格個屁啊！飯都吃不上，還格？格碗餿粥吧！”

鬨笑聲炸開。

齊雲深沒，也沒反駁。他知道這種地方，道理講不通，份才是通貨。可他還是不死心，又轉向另一撥人：“諸位，我願以勞力換讀——幫你們謄抄、磨墨、送茶水，只求片刻翻書機會。”

“滾遠點！”一個穿錦袍的公子哥猛地站起，一腳踢開腳邊竹篋，散落出幾冊殘卷，“要書？這些破紙給你！撿去吧，乞兒！”

風卷着紙頁飛起來，一張《禮記·大學》殘篇打着旋兒落在齊雲深鞋尖前。他瞳孔微，彎腰的手到一半，又緩緩收回。

不是不敢撿，是他認出來了——那是鄭玄注本的孤傳殘頁，考古時他在敦煌寫本里見過類似筆跡。這種東西流落民間，本就是罪過。如今被人當眾踢散，反倒了辱他的道。

他直起，指尖掐進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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