瀟湘館的悲聲與絕，被高牆深院隔絕，並未能穿這夜幕下沉沉死的寧榮街。然而，一種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力，卻如同京城冬夜冷的霧氣，無聲無息地浸潤着每一寸空氣，籠罩在每一個與賈府有着千萬縷聯繫的人心頭。

西府榮國府，王夫人因與寶玉那場撕心裂肺的衝突，氣得心口發堵，連夜請了太醫診脈，灌下了安神湯，方才昏昏睡去。東府賈赦，更是燈火通明，一眾清客相公與心腹長隨聚了又散，散了又聚，竊竊私語，臉上都帶着大難臨頭的惶懼。就連那些平日里最是鑽營的管家下人，也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，行事格外小心，眼神閃爍間，多了幾分窺探與自保的盤算。

就在這片人心惶惶之中，位於京城另一隅的忠毅伯府，卻顯得異乎尋常的寧靜。府門前兩尊石獅子在夜中默然矗立，門楣上筆親書的“忠毅伯府”匾額，在檐下氣死風燈和的線下，泛着沉靜的烏。府庭院深深，廊廡迴環，雖不及榮寧二府那般佔地廣闊、奢華炫目，卻自有一種嚴謹、規整的氣度。僕從們步履輕捷，各司其職，臉上帶着在安定環境下才有的平和。

書房，燭火通明。

何宇並未安寢。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藍湖縐直裰，未系腰帶，顯得有幾分閑適，但眉宇間卻凝着一不易察覺的凝重。他負手立於窗前，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在寒風中枝幹虯結的老梅，夜模糊了它的形態，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暗影。

書案上，攤開着幾份文書。一份是“速達通衢”送來的近日南北貨流轉簡報，一份是“玉樓春”酒樓下一季的採買預算，還有幾封是來自北疆舊部的日常問候信件。看似都是尋常事務，但何宇的目，卻時不時地落在那份流簡報的幾不起眼的數據上——關於近期幾批大宗糧草異常調的記錄。

這些數據，與他安在戶部及漕運系統中的幾個秘眼線傳回的零碎信息，吻合。就像散落的拼圖，看似無關，卻指向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廓——有一條秘的渠道，正在將本該輸往邊鎮的軍需糧秣，悄無聲息地轉向某些不該去的地方。而所有若若現的線索，經過他憑藉現代報分析方法的梳理，最終都指向了一個令人心驚的方向：平安州，以及……榮國府的那位大老爺，賈赦。

“樹靜而風不止……”何宇輕輕吁出一口氣，白的霧氣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氤氳開一小片模糊。他深知賈府這艘看似華麗的巨艦早已千瘡百孔，卻沒想到崩塌會來得如此之快，且是以這種最帝國底線的方式。賈赦的貪婪與愚蠢，超出了他的預料。這已不是簡單的家族鬥或經濟腐敗，而是涉及國本、搖邊防的重罪！

一旦事發，必然是滔天大浪。屆時，不僅是賈赦一房，整個賈氏家族，乃至與賈府關聯切的史、王、薛各家，都可能被捲漩渦，碎骨。他不由想到了那個清雅聰慧、在困境中仍努力展現管家才幹的探春，想到了那個雖有些紈絝卻心地不壞的寶玉，更想到了那個與自己命運織、如今替自己打理着偌大家業的年——賈芸。

賈芸……何宇的眼神和了一瞬，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。賈芸與賈府的關係剪不斷理還，若賈府傾塌，賈芸即便有自己的庇護，也難免到波及，更何況以那孩子的重子，只怕心更要盡煎熬。

“伯爺。”書房門外，傳來長隨何安低沉而清晰的聲音，打破了室的沉寂，“宮裡有相來了，說是萬歲爺急召。”

何宇眸一凜。急召？在這個時辰？他迅速轉，臉上所有外的緒都已收斂乾淨，恢復了平日里的沉靜威嚴。“請相稍候，我更即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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